虽然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我，但是我有自信爱上你

作者：铃木大辅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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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撸管娘

欢迎光临，拿起这本书的贵客。关于这篇故事，内容就只是我和自己喜欢的男性一直在打情骂俏而已。讨厌这类故事的人请轻轻阖上书。很遗憾，这里不适合您。这就是因人而异、又被称为原风景的特殊记忆。

……可以接受吗？

……确定没问题？

那就言归正传吧。

这个故事的主要叙述者并不是我，其实是我喜欢的人。因为他非常害羞，所以，他所叙述的故事内容，或许会与我这方的见解截然不同。不过，请您注意，这个故事终究还是在描述我和他的恩恩爱爱，不论途中有过什么样的峰回路转、出现什么样的危机发展，最后一定会是幸福快乐的结局。我可以在此先向您对此做出保证。

那么，身为获选者的您，请放心翻页继续阅读。缠绵悱恻的恋爱故事正在前面等著您。

倘若要把世上的人分成两类，

由您来分的话，会分成什么跟什么呢？

「吸血鬼跟吸血鬼以外的吧。」

「不，我认为是『能不能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

第一卷 第一话

扣下扳机。

命中。再次开枪。命中。

那家伙早已受到重创的身体，在转眼之间碎裂四散。手臂断裂、双腿弹飞到远处、肚破肠流，只剩下脖子以上的部分在暗巷里滚动。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停止射击。

人头的视线转向我。

瞳孔圆睁，舌头软弱无力地垂在嘴外，嘴巴宛如跳出水槽的金鱼般不停开合。如果人头底下还连著肺部和声带的话，想必会让我听到充满怨恨的遗言吧。

「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啊。」

我苦著脸拎起那颗人头。

「今天是我运气好活下来了，搞不好明天就换我变成这样啦。」

只要头还在就能和公安的资料库进行比对。也就是说，已经足以用来证明现在只剩下一颗头的这家伙是吸血鬼。善后处理是其他业者的事，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

我把人头放进袋子里，点了一根万宝路。

吐出烟雾，抬头仰望夜空。

今晚的月色十分迷人。

†

池袋──不对，大约是距离现在三十年前的事，全世界的规则遭到改写。

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类的历史就发生了巨变。

发色、肤色、瞳孔的颜色。

或者是国籍、家世、性别。

原本透过这些事物来彼此区别的数十亿人类，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变得必须改以截然不同的指标来进行分类。

也就是，人类……

以及虽然外表和人类毫无差异，但彼此生态却有著决定性差异的「某种生物」。

「吸血鬼」。

直到某个时期为止都还只存在于想像之中，从某个时期开始却变成实际存在的威胁。对人类而言最为恐怖的灾厄。

从外表无法加以区别。

即使透过血液筛检也无法判别。

原因也不是来自病原菌之类事物。

就算是DNA检查也只会出现和一般人完全相同的结果──虽然是这样，但却兼具持续性、慢性及致命性，凭现代医学无法根治的某种症候群。所谓的「吸血鬼」，就是这么回事。

时至今日，吸血鬼已经随处可见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们其实就是从人类之中自然而然诞生的。家人、邻居、同事、恋人，全都可能在某天突然变成吸血鬼袭击他人。如果只是区区一两个牺牲者，甚至不足以登上新闻版面。即使在这个瞬间，他们也同样正在某处诞生、正在散播灾厄、正在街角死去。

†

抱歉到这时才来自我介绍。

我叫神谷诚一郎，今年二十八岁。职业是酒保，在池袋的某条巷弄里开了间酒吧。兴趣是收集与修理古董钟表。虽然只有六个吧台座位的小店赚不到什么钱，不过日子总算还能过得下去。

这样的我从现在开始要讲述的，是一个奇妙的故事。

从二零XX年的冬天开始，虽然很遗憾，但到现在都还在进行，而且好像还牵扯到整个世界的命运，听来十分壮阔但其实规模非常小的故事。这个故事究竟会是以恶梦收场，还是会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英雄传奇？这点就请各位亲眼确认吧。

……不。

还是老实承认好了。说真的，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对于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个故事，我自己也十分困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才好。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想要找个人诉说。碰上自己一个人承受不起的事物，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其他人分享，对吧？对我的肩膀来说，这个负担实在太重了啊。虽然是这样，但却又不能轻易拋弃，所以真的很头痛。

总之，就让我开始说吧。

故事就从我因为一段奇妙发展而收留一个离家出走少女的地方开始。

†

那天，原本应该是个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日子。

中午十二点起床。

从老旧的床上起身之后，打了个呵欠。转开水龙头，用冰冷到几乎让手发麻的自来水洗把脸。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著新闻，啃著几乎快要发霉的法国面包。这栋店铺兼住家的三层楼建筑是大战结束后随即兴建完工的破旧房屋，暖气开得不够强的时候，真的是冷到连骨头都会发抖。我用毛毯裹住自己，喝了杯咖啡。新闻正在报导与吸血鬼有关的事件──六本木发生大规模的吸血鬼灾害，牺牲者似乎多达数十人。

下午一点，我坐到工作桌前。

今天要做的是，老旧手表的维修保养。我打开机壳，检查内部状况。虽然是没有上油、齿轮也已经生锈的麻烦情况，不过因为是兴趣，所以也没有急著弄好的必要。我这时的心情，大概就像是在念经或抄写经书之类的吧，也可以说是藉此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在我默默地进行作业的期间，窗外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

下午三点，准备开店。

我穿上刚送洗回来的衬衫与背心，首先打扫店面、擦亮酒杯；接著用冰锥修整冰块形状，然后确认各种酒的库存状况。在这段过程中，手机接到既是金主也是生意来往对象的速水优也来电。从他那边获得一些情报后，我们简单讨论了一下。

下午五点，开门营业。

以下雪的日子而言，来客算是相当热络的。开店后才三十分钟，店内就几乎没有空位，我根据客人们的点单，不停地摇著调酒器。今天的客人，出手也相当阔绰，一杯接一杯地大口畅饮，帐单越叠越高。不管吸血鬼把治安状况搞得多么恶劣，对于人生来说，「酒」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晚上七点。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在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不约而同都会谈到同一个话题。

「我觉得是离家出走。」

「不对不对，应该是迷路了吧。」

「我就说只是来观光的嘛。」

这个话题，其实就是关于他们看到的一名少女。

根据客人们的说法，对方似乎是个相当醒目的人物，年龄大概是国中生。有著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头戴贝雷帽，身穿红色双排扣海军大衣，给人一种十分有教养的感觉。看起来似乎不是很熟悉附近一带地理环境的样子。少女没有同行者，独自一人在这附近徘徊。她没有带什么东西，就只是斜背著一个小包包而已。

「如果是离家出走的话，行李应该会再多一点吧？」

「这年头哪还会有人迷路啦。只是要找路的话，手机拿出来，想怎么找都行啊。」

「都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观光？有点缺乏警戒心吧。最近这一带的治安可是恶劣得很，听说昨天就又有猎犬（猎人）干掉了哪个吸血鬼的样子哪。」

客人之间争相提出各式各样的意见，谈论得相当热烈的样子。对方虽然年纪还小，不过似乎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不管是正要去上班的酒店小姐也好、下班回家途中的上班族也好、靠退休金过活的长辈也好，全都在聊关于少女的话题。

晚上九点。

关于少女的话题还在持续。因为新进门的客人也一样带来了相同话题的缘故。这件事同时也代表，即使已经到了这个时间，成为话题的少女依然在附近一带徘徊。

「可能是在拍电视节目之类的？」

「与其说是电视，更可能是在哪个影片网站开直播吧。」

「不不不，真相其实更简单明瞭啦。一定只是因为她喜欢雪的关系。」

「就算真的是这样，都几个钟头了啊，未免太久了吧。」

「差不多也该有人跟警察通报了吧。」

这是个非常好聊的话题。

在飘著雪的池袋，廉价酒吧林立的这条人生横丁（注：人生横丁是池袋区的一条小巷。）上，出现了稍微偏离日常的景象。面对当下这个吸血鬼到处流窜，时代本身也已经逐渐日薄西山的情势，任何人都想有个比较开朗的话题。当然，拿一个明显有什么隐情的女孩当话题，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开朗，这个应该也相当难说就是了。

「我说店长。」

麦克风也递到我这边来了。

「店长你觉得呢，那个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我一边擦著酒杯，一边开口回应。

「会不会是天使？毕竟圣诞节也快到了。说不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所以就降到地上来了吧。」

这段话当然是在开玩笑。为了引客人发笑而随便选出的回答。然而，客人们的反应却不符预期，甚至还彼此点头，纷纷说出「原来如此。」「搞不好真的是这样。」之类的话。我叹了一口气。连续好几个小时都是同样的话题，早已让我感到十分厌烦。

深夜十二点。

本店的客人都相当懂事，不管喝得再怎么醉都会在打烊前结完帐。今天也是如此，在日历翻页之前就好好地清光了所有的客人。我好不容易能够歇口气，点了根万宝路。今天真的累惨了。酒杯跟调酒器几乎全部用光，水槽的状况只能用悲惨来形容。我决定把东西留到明天再来洗，先喝杯珍藏的苏格兰威士忌吧。

对了，有件事一直忘记说。

本店没有招牌，而且其实连店名都没有。不仅如此，店门──这是少数会让我引以为傲的事物，它是整片天然橡木制成的。也就是说，从外面看不见店内情况，从店内也看不到外面。

所以，当我打算趁著抽菸休息的机会顺便确认一下外头有多少积雪的时候，对于店外的情况，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喀哒。

我打开店门，刺骨的寒风一口气吹了进来。

眼前有个少女。

她蹲在店门旁边，朝著自己的手吐出白色的气息。贝雷帽、红色双排扣海军大衣、斜背的小包包……完全符合我听到的内容。

「啊。」

我们的视线有了交集。

眼角微微上扬的水汪汪大眼睛，由下而上注视著我。大概是国中生的年纪吧。相较于还留有些微稚气的容貌，眼神倒是给人一种聪明灵光的感觉。看起来既像是带有警戒，也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话先说在前面，我不喜欢这类状况。

我不喜欢小孩离开保护者，也不想看到未成年人在深夜四处游荡。没有计画的行动也令我厌恶。最让我不满的，还是无法对这种事事坐视不管的自己。

「想喝杯咖啡吗？」

我用下巴示意。

「不过，喝完咖啡之后就要马上给我离开这间店。我可不想招惹什么麻烦。要是你打算赖著不走的话，我就会找警察来处理，你要有心理准备。」

「……可以吗？」

她睁大了眼睛。「总比让你冻死在店前面好吧。」我如此回答，接著补上一句「快点进来，要是给人发现我让未成年人进门的话，接下来就麻烦了。这里好歹也还算是正派经营的店。」

†

我把装著矿泉水的茶壶放到炉子上开始加热，接著按熄菸头，把咖啡豆放进磨豆机。虽然这间店不大，能够提供的餐饮有限，不过，正是因为有限，所以我对于提供的餐飮也有著自己一套坚持。

少女选择坐在位于吧台边缘，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这种态度值得嘉许。如果她是个对于素昧平生的酒保也毫无警戒的笨女孩，我在开始磨豆子之前就会把她赶出去了。

「这间店很不错呢。」

「多谢夸奖。」

我淡淡地回应少女的场面话。谈话就此中断。在深夜的酒吧之中，只剩下茶壶受到蒸气影响而发出的微微喀哒声响，以及来自门外，变得更加猛烈一些的风雪吹拂声。

「那个……」

少女没有就此放弃，再次开口：

「感谢您愿意招待我进店。天气变成现在这样，让我十分困扰。真的非常谢谢您的热心帮助。」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这个，其实我──」

「我可不想知道你的遭遇喔。」

我一边往咖啡机里加热水，一边打断了少女的话。

「一看就知道你有什么隐情，不过那不关我的事。喝完咖啡之后就给我掉头离开这家店，之前应该已经跟你讲清楚了。我也不打算再多管更多闲事。」

咖啡泡好了。

宛如花朵般的轻盈香气。虽然是来自瓜地马拉的平价咖啡豆，不过味道有口皆碑。

「感谢招待。」

少女点头致意，将手伸向咖啡杯。

她的姿势很端正，用双手捧著杯子的动作也十分优雅。原来如此，也难怪常客们会那样议论纷纷了。我丝毫不感兴趣──虽然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就是在骗人，不过，为了彼此著想，还是不要介入太多比较好。在这个年头，特别是池袋一带，人们几乎都是这种态度。过去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开始清洗器具。

少女放低视线看著吧台，默默地喝著咖啡。她似乎在细细品味的同时思考著什么的样子。

「请问……」

当清洗工作进行到一个段落的时候，少女抬起了头。

「关于您刚才说过的话。您说，不想知道我的遭遇。」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自己擅自开口，这样您觉得如何？比如说，让我在享用咖啡的期间内自言自语之类的。」

我皱起了眉头。所谓的聪明，换句话说就是懂得拿捏距离感。这个少女很聪明，有著能够掌握状况，挑选出最适合行动的能力。她很清楚，一个会邀请陌生而且明显怀有隐情的女孩进店的男人，面对这样的事态发展，不可能就此回绝。

「我叫做绫濑真。」

她似乎认定我的沉默代表同意。

少女一边慎重挑选词句，一边开始诉说：

「之所以像这样来到这个地方，其实是因为一些理由，导致我无法继续待在家里的缘故。我并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没办法留在家里。」

「我搞不懂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这个呢，也就是说，其中牵扯到相当复杂的内幕……这个，对不起，您愿意听我说了吗？您先前才说不想知道我的遭遇……」

「我听就是了。」

我随便摆了摆手。

「能够迅速转换立场，算是我这人的卖点。硬派作风跟我的个性不合哪。你说因为某些理由让你没办法继续留在家里，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是的，该怎么说呢……」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就是这类举动让她有种成熟稳重的感觉。她绝对不会焦急，总是在观察现场的气氛、估计开口的时机，设法挑选出最适合目前状况的对应。

「我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

少女再次开始倾诉：

「家里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而已。母亲在某间研究所上班，平时几乎不会回家。不过，相对地，她联络的次数非常频繁，大概是一小时一次的程度，再怎么忙都还是会抽空联络。母亲她经常对我说『要是我超过十二小时没有联络的话，就要立刻离开家逃走。』这句话。」

「也就是说，从昨天到现在，你母亲已经有十二小时以上没跟你联络了。」

「是的。」

「这就是你现在在这里的原因？」

「是的。」

不太容易判断。

应该把她视为一个能够当机立断，具有行动力的女孩吗？

亦或是只知道对母亲说的话照单全收，缺乏自立自主精神的个性呢？

也有可能是状况真的非常紧迫，到了即使是应当相当聪明的她也来不及准备什么行李，只能急忙逃命的地步？

「先姑且不提这个。」

我开口问起其他事：

「为什么来到池袋这边？而且还是这种巷弄里面？虽然说起来不太好听，不过这里可是疲惫不堪的大人来的地方喔。治安也是，再怎么说都算不上好。」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请问您的名字是神谷诚一郎吗？」

我皱起眉头。如果我说自己事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那就是在骗人……不过，看样子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

「是啊，我叫神谷诚一郎，你没有找错人。」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的名字是绫濑真。」

「是的。」

「你说的母亲，该不会就是绫濑泉小姐？」

「您认识她吗？」

「当然。」

在听到少女──绫濑真的名字之前，我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像。她们根本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如出一辙、活生生的翻版……真的只能用这类话语来形容。

这孩子无庸置疑是「那个人」的女儿。

「母亲她曾经对我这么说。」

自称叫做真的少女，表情放松了一些。

「她说，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去找位在池袋人生横丁的某间酒吧。那间酒吧里有位叫做神谷诚一郎的人，一定会提供协助。」

「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往来了……不过既然是泉小姐的女儿，那就没办法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会尽力去做。」

「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可是，我实在想不通。」

「您是指什么呢？」

「既然是这样，你应该想得到其他更好的办法吧？早点搬出泉小姐的名字不就结了吗？大可不必在这种冷死人的时候还在店附近徘徊好几个钟头。」

「母亲她也说过这样的话──除非真的走投无路，否则绝对不要去依靠神谷先生，也不可以出于好奇心而去进行什么调查，或者是到那一带去闲逛。关于神谷先生的事，母亲她也只让我知道最低限度的事而已。」

「你想说的是？」

「我认为，所谓『非到万一的时候不能去依靠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原本不该接近的人』。虽然母亲没有说多少关于神谷先生的事，不过我想她这么做自有她的用意。」

「也就是说，你之前是在考验我啰。」

「抱歉。」

虽然她露出感到愧疚的态度，但是，不如说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即使是母亲的推荐，但毫不设防便去投靠素昧平生的男性，根本是傻瓜的行径。

「那么，怎么样？在你看来，我合格了吗？」

「我不认为您会是个坏人，甚至应该说是个好人。不但在这么晚的时候让我进店，而且还招待我喝了杯咖啡。啊，谢谢您的咖啡，非常好喝。」

「谢啦。不过，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哪。」

「您这么说是？」

「对于怎么看都是怀抱著什么秘密的你，我想知道关于秘密的部分。不然的话，我也不知道该为你做些什么。」

她陷入沉默。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犹豫。

到底会爆出怎样惊人的内幕呢？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不至于会为了一些小事就失去冷静。更何况事情牵扯到「那个」绫濑泉，不管她说出什么话，我都不会感到惊──

「我是吸血鬼。」

少女单刀直入地坦白了。

「这个国家明文列为甲种第一类的特定灾害生物。怀有吸血冲动，必须摄取人类的血液才能活下去。一旦出现戒断症状就会变得极为凶暴，可能会杀死许多人的人类之敌。」

「……」

我窥探少女的表情，她非常认真。从一开始就一直都是这种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应该也不是在捉弄大人吧。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哪。」

我先试著做出以一般人来说相当普通、常见的反应。

「现在这个年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在某些情况下，你刚才的发言只要稍微流传出去，公安就会飞快赶来。就算你年纪还小，应该也多少知道关于这方面的事吧。」

「我当然清楚，不过刚才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想也是。

我在内心之中点头赞同。

在此同时，我想起了过去的恩人──绫濑泉的模样，内心一阵苦涩。这哪是用「隐情」或「秘密」能够形容的啊，她硬塞给我的，根本是颗超夸张的炸弹。

我让思考全速运作。现在，绫濑泉应该在国家相关机构里进行吸血鬼的研究才是。即使彼此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还是可以听得到这种程度的传闻。设法解析吸血鬼、构筑对策，可以说是人类的守护者，是站在反吸血鬼战线最前线的人物。这样一号人物的女儿，竟然是吸血鬼？

必须慎重处理。

需要采取非常细腻的对应。

眼前该选择的道路是？

「我知道了。」

我做出了结论。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应该就是这样吧。绫濑真是吸血鬼，我相信了。就把这个当成前提吧。」

「谢谢您。这个，既然如此……」

「怎么啦？」

「关于自己是吸血鬼的事，我是不是应该要设法向您证明呢？」

「不，没有那个必要。」

我从吧台下取出一把手枪。格洛克17（GLOCK17），十分常见，没有什么醒目之处，相对的是十分值得信赖，我的平凡搭档。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我举枪瞄准，目标是绫濑真的心脏。

「虽然我的正职是酒保，不过其实还有其他副业。」

随著吸血鬼出现而同步诞生，人类的抵抗力。工作内容正如同字面给人的印象──设法逼出躲藏在人世间的吸血鬼，持续追捕，将之驱除或捕获，藉此获取报酬。三十年前才出现的新职业。

「你听说过所谓的猎犬（猎人）吗？」

「我知道。」

少女点头，眨了一下眼睛，注视著枪口。这个反应十分理想，也是应当警戒的反应。要是她的表情变得僵硬，或者是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去的话，那么倒是还有几分可爱之处。令人遗憾的是，对于这样的状况，她预料得太过准确了。

「您先前的说法是……」

她以冷静沉著的态度指出问题所在。

「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我做出回应：

「能够迅速转换立场，算是我这人的卖点。不好意思了。」

†

我扣下扳机。

冷淡的枪声在深夜的巷弄中响起。

第一卷 第二话

──啊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冒险明明才刚开始，竟然就GAME OVER了。请回到存档点重新再来。咦，您说人生是没有存档点的。这样说的话，故事不就已经结束了吗？讨厌啦，怎么会这样呢。

话说回来，他实在很过分呢。一般来说，哪有人会选在那种时候开枪的啊？虽然他本人似乎认定自己是个有常识的人，不过脑袋肯定有问题啦，绝对没错。

照理来说，这样的行为，如果是拥抱的话至少要五次、摸头的话是十次，睡在同一张床上的话得要二十次才勉强能够补偿的……不过因为是回想中的场面，所以没办法要求这些呢。哎呀，没问题的，一开始也已经保证过，这个故事到最后一定会是快乐结局，敬请放心阅读后续内容。

那么，请继续看下去！

我第一次看见吸血鬼是在二十年前，还是国小三年级的时候。我诞生于平凡的四口之家，过著既不算不幸也算不上幸福的人生──不、这么说不太对，既非不幸也不算幸福的状态，或许才是真正的幸福。至少当时的我没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也不曾受到他人怜悯。然而，某一天，这样的状况彻底改变了。我的双亲都遭到吸血鬼杀害，而且杀死他们的还是我的妹妹。吸血鬼化其实是相当容易发生在低年龄层身上的现象。当时才六岁的妹妹，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二十年来始终没有从公安的黑名单上消失。

惯例、规律、习惯……

世上有一定数量的人把这类事情看得十分重要，而我也可以归入那群人之中。中午十二点起床后喝杯咖啡、下午一点坐到工作桌前修理钟表，到了三点就开始为酒吧开门营业做准备。除了星期一和星期二，其他五天，我总是依照这样的时程在生活。从开始经营自己的店以来，我始终遵守著这样的规律。我并不是对这件事引以为傲，只是觉得可以什么事都不用想就能过得下去会比较轻松而已。对于我这种生活方式，偶尔会有客人提出「好厉害呢」、「真是清心寡欲」之类的称赞，不过，他们彻底搞错了。不如说完全相反，所谓的惯例，说到底就是怠惰的同义词。我不过就是个放弃继续前进、放弃用脑袋思考、甚至还想要放弃当个人的废物而已。这不是经过努力的成果，只是时间陷入停滞的结果。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惯例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唯有一件事。

虽然可能不适合放在一起比较，不过我其实还是有不能退让的坚持。

那就是，我非常非常讨厌规律遭到打乱。

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一天，就此开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那天，我也一样在十二点醒来。从老旧的床上起身之后打了个呵欠，转开水龙头洗脸，打开电视播放新闻，啃著几乎快要发霉的法国面包──这一连串的行动是成套的，即使说我的一天是在利用这段期间调整好步调之后才开始也不为过。我不喜欢其他的开始方式。

「早安。」

传来了招呼声。

声音并不是来自电视萤幕里的主播。

招呼声，来自站在只有一个生锈的卡式炉的厨房里，正在准备餐点的绫濑真。

「神谷先生，您相当晚才起床呢。」

正在砧板上剁著什么的少女，以傻眼的语气这么说：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喔。我为您准备好了餐点。夹著橄榄与起司的三明治，希望能够合您的口味。」

「…………」

「啊，使用的食材是我自作主张从您店里拿来的。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太恰当。」

的确是自作主张。

想归想，不过我并没有实际说出口，只是皱起眉头，再次打了个呵欠。我一边搔著肚子，一边观看绫濑真的背影。惯例与破坏惯例的事物、善与恶、黑暗与光明。脑海中浮现出这些词句。

「虽然我也考虑过是否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但是您说过不可以离开这栋建筑物。由于目前状况还不明确，所以我想行动应该尽可能谨慎。」

「…………」

「这个，请问您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

我当然记得。

正确来说并不是昨天而是今天，大概是日期变更之后的深夜两点左右。我扣下了格洛克的扳机。用的当然是空包弹，而且还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弹药，只会爆出强弱适中的声响与闪光，但不会造成危害。毕竟我也不想要让飞溅的血肉弄脏自己的店。

绫濑真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她就只是眨了眨眼，盯著冒出硝烟的枪口。

「好歹闪躲一下吧。」

我无奈地这么说，将手枪放到吧台上。

「不然至少也该有点害怕的样子啊。对于性命遭受威胁的人来说，这类反应才是正常的吧？」

「对不起。」

她不知为何向我低头道歉。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

「该如何让您相信我说的话，或者是说，该怎么做才能够让您信任我这个人。」

「所以你才没有闪躲？」

「是的。」

「我搞不懂其中的关系。」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展现男子气概应该会是比较快的方法。」

「不好意思，我还是无法理解。」

「碰上类似这次的情况，一旦表现出恐惧就是输了。这样的故事发展，在电影等创作中相当常见。实际上，神谷先生也的确有意考验我。」

「……哎，我确实是在测试你没错。」

「所以就是男子气概了。我的想法是，要是闪躲的话就无法获得您的信赖，更不如说有可能遭到您瞧不起。我认为，如果不设法让您愿意敞开心胸接纳我，自己就没有活路了。」

我再次为之傻眼。

话虽如此，但我也了解了她的意思。虽然这个想法非常莽撞，不过并没有错。

「如果不是空包弹而是实弹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这可是真的会死的喔。」

「我认为不可能是实弹。神谷先生不会杀我，多半是吧。」

「你会把自己的生死赌在『多半』上面啊。」

「我本来就没多少胜算，如果不在某个地方全力一搏的话，只会一点一点慢慢输光。」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轻轻吐出一口气之后继续往下说：

「现在，我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您而已。到现在为止，我依靠的对象都是母亲，但是，现在已经无法和母亲她取得联络了。所以，拜托了，请您帮助我。」

这可真是……

我叹了一口没有发出声音的气，让不怎么聪明的脑袋开始运作。我其实相当重视人情义理，这样的个性已经让我吃了不少亏，今后大概也会继续吃亏下去吧。对于离家出走少女投以同情的时点，胜负就已经分晓了。她所做的选择，表面上看来像是走一步算一步，但其实是最为确实的战术。

「知道了。」

我点头同意。

「我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你。」

「谢谢您。现在还有必要证明我真的是吸血鬼吗？」

「不必了。我大致上都已经了解，你确实是吸血鬼吧。」

「为什么能够了解呢？」

「视线。」

我指著自己的眼睛。

「和原本是普通人的时候相比，变成吸血鬼之后，身体能力会大幅提升。例如动态视力之类的，增强幅度似乎更是特别明显。除此之外，一般认为吸血鬼化的人类还能够找回野性的直觉。你的视线早已在关注我的手指和扳机，没有放过任何细微的动作。另外也在估计我的呼吸，搞不好还注视过我的脖子，连脉搏都算得一清二楚吧。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跟吸血鬼有相当密切的关联，你的态度和那些家伙一样，所以我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真是厉害呢，连这种事情都看得出来吗？」

她睁大了眼睛。

只有在出现这类反应的时候，她才会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感觉。

「先不提这些，继续往下说吧。让我看看你手上有什么牌。」

「您说的牌是指？」

「继续这样彼此试探只是在浪费时间，我就直接挑明了说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不可能投入没有胜算的赌局。你应该还有什么王牌吧？」

「太厉害了。」

她再次睁大眼睛。

「什么事情都瞒不了您呢。每个大人都是像您这样的吗？」

看来这似乎是她毫无矫饰的坦率反应。如果是刻意装出来的，那么我这边也还有办法应付。但是，碰上她现在这种坦率、天真无邪，带著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反应，反而搞得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吸血鬼的……」

这段话看来得聊上一段时间。

我把苏格兰威士忌倒进酒杯。1967年酿造的波摩，不该出现于小店这种寒酸酒吧的个人珍藏品。

「如果是最近的事，你不太可能这么冷静，毕竟吸血鬼是绝症。吸血冲动、自己逐渐改变的身体、遭到社会孤立的恐怖──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会把绝大多数人逼到发狂。精神依然能够维持正常而混入现代社会之中的，只有极少数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是异类的人。就算是这类人，也不是短短几天就能调适过来的。你变成吸血鬼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长久以来是怎么抑制吸血冲动，没有让周遭其他人发现的？」

「真是令人佩服，非常漂亮的推理。」

少女一再点头表示赞叹。她这是在嘲笑我吗？虽然我一度想朝这方面揣度，不过她似乎的确是认真这么想的。

「正如同神谷先生所说。虽然说要称之为王牌或许有点夸张，不过，我的确有著可以当成依靠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某个物品。

那是个小瓶子，里面装著白色的锭剂。看起来就只是十分寻常的药物之类的。

「这是血液制剂，吸血鬼用的。」

她一派轻松地揭开了谜底。

「只要定期服用就能够压抑吸血冲动。这就是我的秘密，或许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就是了。」

「…………」

这可真是……

我到底已经让她给吓到多少次了啊？

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这可是非常夸张的现实。竟然是血液制剂？全世界无数国家、机构、大大小小制药公司，全都日以继夜投入研究，但据说到现在还是没能达成实用化的奇迹之药。原本是绝症的吸血鬼化，要是顿时变成像是流行性腮腺炎一样能够治愈的疾病……如果那真的是血液制剂，大概就是名副其实能够改变世界的重大事物了吧。即使姑且先不去考虑它究竟会成为救赎的种子，或者是会变成引爆新纷争的火苗之类问题。

「研发出那个东西的，也是泉小姐？」

「是的。」

绫濑真以有些自豪的表情点头。

「我想自己大概了解情况了。」

我叹了一口气。

「绫濑泉的女儿是吸血鬼──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颗大炸弹；要是再加上你还带著这种药，那就又得另当别论了。根本就已经是什么样的问题都有可能发生，有再多条命都不够用的状况了吧。实际上，你和泉小姐也的确遭遇了麻烦。」

「是的。」

「你能够和泉小姐取得联络吗？」

「不行。其实母亲她交代过，绝对不要试著和她联络。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我也已经把手机丢掉了。母亲说过，有必要的话，她会主动跟我联络。」

「你在这里的事，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现在多半还没有别人知道吧。母亲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和神谷先生您联络，可能也包含这方面的考量。如果她和您保持密切来往的话，这里肯定会首先遭到怀疑。」

「血液制剂还剩多少？」

「大概可以撑上一个月。另外，在全国许多地方都藏有锭剂。地点请恕我不能透露，这是只属于我和母亲的秘密。」

准备得非常周到。从以前开始，绫濑泉就是这样的人。

我试著整理目前的状况──虽然现在是进退两难的局面，不过似乎也还不到危机迫在眉睫的地步。虽说现在马上把店收起来，就此销声匿迹也是个选择，但也可能反而引起注意。这么做的话，等于就是在大肆宣传神谷诚一郎有著可疑之处。有必要收集更多情报，也需要思考对策。总之，眼前最需要的还是时间。

「我们这么办吧。」

我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明明是难得的美酒，现在却品尝不出味道。

「这家店可以供你藏身，除非有我的许可，否则你不可以离开这里半步，也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不能与其他人联络。你得要像个死人一样静悄悄地在这里生活。这样OK吗？」

「好的。」

「你先前在这一带已经引起不少注意，迟早会让人发现你躲在这里吧。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时间上多少应该还有点余裕才是。在这段期间内得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是。」

「我会尽可能像平常一样生活。酒吧照常营业，副业也会继续。当然，只有表面上是这样。我这边会马上开始行动，别看我这样，在业界还是有不少人脉。没问题，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吧。」

「是。」

……虽然夸下了这样的海口……

不过，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办法当然是有，不过我毕竟也不是什么万能的英雄。说真的，我现在一心只想马上逃跑。

无计可施的我，再次啜飮了一小口威士忌。果然还是没有味道。

「这个，神谷先生。」

「嗯？」

「神谷先生的这番话，可以解释成您已经确定愿意帮助我了吗？」

「没问题啊。只要能够压抑住吸血冲动，你就还是人类。我会把你当成人类来对待，只要你还是人，我就会帮助你。这点我跟你保证。」

「谢谢您。真是太好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表现十分稳重，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直到抵达这一步为止，想必承受了非比寻常的巨大压力。真亏她能够做得这么好，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错误。

「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先去睡吧。」

我带著慰劳的心情提出这个建议。

「虽然不大，不过二楼也有浴室，你不妨去冲个澡。我的工作还没忙完，所以会继续待在这里。」

「好的，谢谢您。」

虽然她嘴上这么回答，但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就只是坐在高脚椅上，一直低著头。由于受到浏海遮掩，我无法得知她的表情。总觉得她的肩膀似乎正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肚子痛吗？」

「……」

「喂，你还好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对不起，我想稍微放松一下。」

她「呼」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抖动的部分从双手逐渐扩散到全身。

她在哭吗？──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想想到现在为止的种种，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然而，我搞错了。

「咿────」

她抬起头。

脸上只有满满的笑容。

「呀呼──────！」

放声吶喊。

那是彷佛能够响彻整条街道，就像是日本足球代表队在世界杯中踢进了逆转的决胜球，明朗快活、充满爆发力的吶喊声。

「好啊！作战成功！虽然直到这里为止都是一连串的赌注，不过来到这个地步就没问题了！因为『那个』神谷诚一郎愿意提供协助了！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一直是困难模式，到现在终于开始透进一丝阳光啦！虽然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母亲让我过得很辛苦，但是接下来就是我的时代了！没错，我会让任何人都心服口服！太好啦，充满干劲的姿势！小真大胜利！耶～！耶～！」

她欣喜若狂。

受到震撼的我，不由得完全呆住了。女人是非常难应付的，不问任何年龄。虽然为时已晚，但是，在这个瞬间，过去已经学了许多次的教训，再次让我有深刻的体会。

†

「昨天让您见笑了。」

绫濑真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将三明治送上餐桌。

「在我的人生中，或许还是第一次有那么欢喜的经验。总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您要吃三明治吗？」

「不。」

我含糊以对。对于那些虽然无趣，但我希望能够好好遵守的惯例，该怎么跟她说明才好？

「我啊。」

「是。」

「其实是个起床之后想要先啃法国面包的人。」

「这些三明治，用的正是法国面包喔？」

「没有加工过的法国面包比较合我的口味。如果是已经放了很久的更好，我喜欢的是放到快要发霉，乾乾涩涩的那种。」

「我认为那个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非常合情合理。她的表情，除了认真之外还有几分战战兢兢的感觉，就像是在大胆劝诫听不进他人意见的长辈。

「这位小姐。」

「是。」

「希望你能跟我约法三章。」

「请说。」

「我很重视规律。希望你不要打乱它们。光是让你待在这个地方，就已经对我的规律造成严重破坏了。你懂吗？」

「说得更简单明瞭一点的话就是？」

「不要自作主张，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她表情严肃地点头。

「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至少请吃一口看看吧。您一定会觉得很好吃的。因为加了起司和橄榄，所以对身体也很好喔。来，请享用。」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当然了。您把我当成什么了呢。」

我遭受气愤的抗议。

怪了，就立场来说，应该是我高于她的吧。

「我现在是将一切都托付给神谷先生的状态，万一神谷先生的健康出了什么状况，我会感到十分困扰。这点您了解吗？」

「哎……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母亲也曾经如此叮咛过，她说，诚一郎想必会过著随便、邋遢的生活，要我好好照顾您。」

多管闲事。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局面对我不利。我无意炫耀，不过，碰上有人搬出大道理的场合，有错的基本上都是我。

「我吃就是了。」

领悟到争论只是白费力气的我，伸手拿起三明治。

猛一看，确实相当好吃的样子。手工十分用心，面包的切面对得整整齐齐，盘子上也好好地铺著纸巾，还有不会过于抢眼的薄荷叶做为点缀。真亏她只用既有食材就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一口咬下。

「您觉得怎么样？」

「还不坏。」

「太好了。」

她露出微笑，自己也跟著开始吃起了三明治。现在的动作就不会给人超龄的感觉。

用餐大致告一段落后，我开口说话：

「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事吧。希望你做的还是和昨天说过的一样，只要屏息静气地待在这个房间里，别让任何人发觉你的存在就好。这是首要事项。另外还要请你根据状况提供必须的情报，不可以有任何隐瞒。」

「好的。」

「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我会设法确保你的安全。昨天也说过，我多少有些人脉，你大可放心。」

「您说的人脉是？」

「我打算找认识很久的熟人帮忙。虽然不能信任，不过相当可靠。」

「请问对方是女性吗？」

「有一个是女的，另外一个是男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总之一切都交给神谷先生您处理，麻烦您多帮忙了。」

她对我低头致意。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说这位小姐。」

「请用名字称呼我，我叫绫濑真。」

「那么，绫濑真，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成是长辈的关心，多少听一听，那就是『不要相信其他人』。你处在非比寻常的立场上，今后只要稍有大意就会没命。有必要抱持著即使已经确认过安全也还是不会轻易迈出脚步，慎重到会让人觉得烦躁的态度。你懂吗？」

「是的，我懂。」

「如果懂的话就得把我也列入怀疑的对象，不要什么事都唯唯诺诺。虽然说你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也会让人相当头痛，但还是得维持一定程度的距离感。」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

「神谷先生。」

「怎么样？」

「我赌在神谷先生您身上了，我母亲押注的对象也是您。我的力量不足以解决自己目前遭遇的困境，所以，我认为交给您处理才合理。既然交给您了，我想自己就不该多做干预。当然，只要是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也希望您不要客气，尽管吩咐。对神谷先生您不抱持怀疑，是我的先决条件。」

「我们见面到现在才第二天喔？」

「即使时间很短，但已经有了充分的确认。既然神谷先生愿意相信我，接下来就该我相信您了。」

「这也是你说的男子气概吗？」

「是的。不过或许也就只是最为单纯，能够合情合理地以最有效率方式处理事情的方法而已。」

我觉得有好有坏，无法一概而论。

她的主张的确没错，更不如说极为正确。相较于莫名其妙的感伤、自怨自艾，或者是歇斯底里之类情绪，现在这样好上太多了。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该说是怎么看都不像她这年龄会有的反应吗？

不对。

身为那个难以想像的天才绫濑泉的女儿，或许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吧。说得也是，这孩子可是泉小姐的女儿啊，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外表楚楚动人，内心却无比坚强。母女两人根本一模一样啊。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某个熟人很快就会到店里来，我们那时再好好谈吧。到时也要请你帮忙，先做好心理准备。」

†

当天深夜一点。

客人已经全都送走，街上的灯火也陆续开始熄灭的时候。

某个人物拉开了橡木门，以轻盈的脚步踏入店内。

「诚一郎，我来啦。最近还好吗？」

「要喝什么？」

「凤梨可乐达，要多加点糖浆，弄成比较甜的喔。」

来者是速水优也，第一个协助者。

「她就是你提到的人？」

「初次见面，我叫做绫濑真。」

「我叫速水优也，请多指教啰，可爱妹妹。」

为了今晚的会面，我已经事先让真站进了吧台内侧。优也与她打过简单的招呼后，真露出带著几分疑心的表情。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她面对的是个在这种寒冬时刻，大衣底下依然穿著夏威夷衫，可以说充分体现「轻浮」两个字的人。然而，人不能只看外表。虽然打扮成这副模样，不过优也其实是公安的优秀干员，父亲更是现任内阁阁员，堪称出身政界世家。他是个昂首闹步地跑在菁英之道的正中间，货真价实的大少爷。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棘手的案子哪。」

我们和这样一个菁英分子的交涉，始自于这个过于一针见血的表现。

「绫濑泉、吸血鬼的女儿、血液制剂。不论其中哪一个都能让人吃不完兜著走哪。我只是你的赞助者，可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超级英雄喔。」

「抱歉啰。遗憾的是，我也不是超级英雄，所以正头痛得很哪，拜托帮帮忙吧。」

「记得你有珍藏的威士忌吧。把那个交出来，这样我就答应这桩交易。」

「波摩吗？还是麦卡伦？」

「五十年的波特艾伦。」

「喂，你这是开玩笑的吧？那可是再也买不到的珍品耶。」

「不然就太划不来了啊。你这次带来的案子就是有这么难搞。」

「我早就决定好，那一瓶要留到我死的时候才开封。」

「继续当什么猎人的话，肯定还来不及开封就会死了啦。趁现在先开一开，到时后悔也会少一点吧？我可以让你品尝一两口，快点死心交出来吧。」

我耸耸肩。

优也的主张是正确的。和吸血鬼厮杀的生活，死亡总是如影随形。这次的事件就更不用说了，眼前的黑暗到底会延伸到哪里，根本无从估计。

「虽然我已经大致知道了状况。」

在我调制凤梨可乐达的时候，优也提出了几个问题。

「这位妹妹，我可以问你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吗？我听过答案之后才会开始行动。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能蒙著头采取行动，这个你懂吗？」

「我能理解，不论是什么事都请您尽管问吧。」

「关于绫濑泉原本所属的组织，你知道多少？」

「详细状况完全不清楚。母亲她很少和我提起那方面的事。」

「据我所知……」

优也让双脚交换位置。

「她现在是皇立感染研究所的成员。即使以全球观点而言，那里也是拥有优秀实绩的研究机构，而她更是其中的顶尖好手。发表过许多篇引用率达到顶级水准的论文，可以说是将来备受期待的人物吧。某些比较沉不住气的人，甚至已经宣称她迟早会拿到诺贝尔奖。当然，国家也尽全力支援研究所与绫濑泉。对于能够生出金蛋的鸡，不该吝于投资。出于这样的想法，所以政府似乎也投入了非常庞大的预算。实际上，拜研究所研发出的几种新药之赐，贸易逆差也的确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改善。」

我调好了凤梨可乐达。

优也一边啃著当成装饰的凤梨片，一边继续往下说：

「到这里为止是对于外界的说法，其实研究所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想必是关于吸血鬼的研究吧。」

「你说对了。而且还是不能大肆张扬的那种。那边那个酒保……」

优也用下巴指了指我。

「是个优秀的猎人，绝对不会让猎物逃掉。他把解决掉的猎物交给公安，换取微薄的奖金……我说诚一郎。」

「什么事？」

「之前的那个悬赏通缉犯，他们最后付了你多少钱？」

「没多少，大概跟这家店一个月的收入差不多吧。」

「因为你杀了对方的缘故。要是能够活捉的话，报酬就会暴增百倍。想要让渴望一获千金、一口气翻转人生的猎人们赌上性命，得要这个价格才勉强能算是打平……那么，妹妹，问题来了。遭到活捉的吸血鬼，之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三种。获得认同拥有一定程度的人权，接受审判的情况；寄望于未来的医疗技术，接受冷冻睡眠的情况；在严格管理下，以服务社会为目的，得以继续维持生命活动的情况。」

「正确答案。不过其实还有第四种情况，这个你知道吗？」

「……」

「做为人体实验用的白老鼠，由相关专门机构收购的情况。」

我伸出了援手。

叫一个随时可能陷入相同处境的少女来回答这个问题，未免有点残酷吧。

「吸血鬼这种东西，出现在这世上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确立能够治本的对策。对人类来说，相关研究是最优先的课题。相信大多数人都打从心底认为应当不择手段，尽快设法解决……不过，吸血鬼原本也是普通人，是一种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现象，这点就让问题变得相当棘手。谁都不想被当成纯粹的白老鼠对待，但是又的确需要白老鼠──」

「这时就轮到负责骯脏工作的人上场了。」

优也接著我的话说下去：

「换个角度来说，猎人原本的任务，其实可以说就是要设法弄到实验动物。正因为是别人不想做的工作，所以才更有赚头。对于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来说，这也是绝佳的收入来源。对于优秀的猎人，公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我认为，诚一郎先生和那些人不一样。」

「我也有同感。如果那边那个酒保愿意对猎人这门生意更认真一点，早就已经赚到足以一辈子都不用工作，可以整天吃喝玩乐度日的钱了。」

我耸了耸肩。

「回到正题吧。绫濑泉所属的皇立感染研究所，可以说是骯脏工作的主使者。不管是金钱或利益，想必都有复杂到不行的纠葛，爆发出怎样的麻烦都没什么好讶异的。附带一提，我试著透过某个管道向研究所询问，所方的答覆是，她现在正全力投入某个极机密的计画，任何预约会面都一概不接受。」

「这是骗人的。」

「我想也是。肯定发生了什么问题，而研究所试图加以掩饰。不过，虽然说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认为她应该正躲在某个地方，多半连研究所也还没掌握到消息。」

「所以母亲她之前才会要我隐藏行踪的吗？」

「就是这么回事。在寻找泉小姐的各方人马，理所当然也会设法追查你的去向。大家多半认为只要从你身上下手，迟早能够找到泉小姐。重要的是，他们还没掌握你的下落。要是你在这里的事已经败露的话，现在我们就不可能这么悠闲地喝酒了。」

优也喝光了凤梨可乐达。

「接下来谈的就是生意了，妹妹。希望你能把药交给我，就是那个据说已经成功实用化的血液制剂。」

「我拒绝。」

真毫无犹豫就摇头拒绝。

「对我来说，这些药无异于生命线，不能轻易交给其他人。」

「我又没要你全部交出来，也不会要你透露据说位于各地、保管药的场所。真的只要一颗就好。」

「我拒绝。」

「如果血液制剂真的已经实用化，那可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大发现。不是能让你一个人独占的东西。」

「我拒绝。」

「你手上的血液制剂，数量终究还是有限的吧？要是能顺利分析出成分，成功大量生产的话，对你来说应该也有非常大的好处才是。」

「我拒绝。」

优也把视线转向我。

「诚一郎，你的意见呢？」

「应当要交出去才是吧。」

我马上做出回答。

「优也是愿意协助我们的支援者。这种程度的交易也还在合理范围之内，更不如说，至少该有这种分量的酬劳，否则就太不划算了。更重要的是，药的存量也让人在意。今后，如果没有具备持续性，能够稳定获得药的手段，你应该也会难以压抑吸血冲动吧。」

「──你的保护者也这么说了，小妹妹，你现在觉得呢？」

「即使如此，我还是拒绝。」

真再次摇头。

如果是幼稚的任性，其实很容易解决。让小孩变得坦率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她的态度看来像是奠基在牢不可破的信念之上。

「优也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我不能交出药。」

真果决地这么说。

「虽然母亲她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完成了这个药，但却始终未曾对外公开。我想，这多半是因为，将这个药公诸于世的准备尚未完成的缘故。这个药非常有价值，也因为价值实在太高，如果不慎重处理的话，马上就会引起争端。就像现在一样，实际上也的确发生了争执。所以，我必须要非常小心对待这个药。」

「顺便讲一句，虽然这只是举例，不过，只要我有那个意思，也是可以从你手上把血液制剂硬抢过来的喔。」

「即使如此，我依然拒绝。」

「再打个比方，我是那边那个酒保的支援者，也会提供他『工作』上所必须的情报。换句话说，只要我高兴，想怎么改变他的命运都行。」

「我拒绝。」

「哦。」

优也点点头，看来像是对真产生了好感的样子。

「这位妹妹，那我们就这么办吧。血液制剂确实是很难搞的案件，所以首先得按部就班做好准备。政界、财经界，以及其他大大小小业界──我的交游算是相当广的，有办法先帮你打点好，做到可以让你不再需要担心的地步。对于我所做的安排，如果你能够接受的话，到时就请将血液制剂交给我，如果无法接受的话就算了。这样的条件，你觉得如何？」

†

「这个女孩真是有一套哪。」

优也一边点起菸，一边表示佩服。

我们现在人在店外。由于比较迫切的交涉大致告一段落，我交待真不妨先去洗澡就寝。接下来就是成年人之间的商谈了。

「该说是决断力优秀呢，还是判断能力准确呢……她似乎凭直觉了解到了我能够让步的极限。对于先前那么坚定拒绝的要求，竟然非常乾脆就同意了。时机抓得够准，很清楚所谓的交涉是怎么回事。」

「话别说得太早。」

我也点起了万宝路。

「那孩子是绫濑泉的女儿，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光是昨天和今天就让我对这件事有了深刻的体会。你也应该能够了解吧？关于泉老师，我们两个知道的都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的确。」

优也一笑，笑容中包含著相当多的苦涩成分。我和他同时也是战友。同样是让绫濑泉这个天才──或者说是天灾，搞得七荤八素的牺牲者。我们吃了她许多苦头、遭到她摆布于指掌之间，也受了她不少照顾。虽然已经是快要十年之前的事了，不过，那段时光的回忆却宛如当下发生在眼前一样鲜明。

「那么，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打点各界的事吗？该不会没把握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迟早会继承老爸的票仓，也得跟著进入政界的人。虽然确实是相当棘手，不过，这种程度的疏通还难不倒我。之后的事才是问题。这档事跟联盟也有关系，在追查小真下落的就是那票人。」

「你说联盟？」

自吸血鬼在历史上登场以来，世界发生了各式各样的变化。说到特别关键的变化，「人类救济联盟（Mankind Saving Union）」肯定会是其中之一。这群人认为吸血鬼是人类的进化形，亦或是神之救赎的一种型态，对吸血鬼怀有热诚信仰，设法加以保护，积极推动使之享有人权的活动，算是激进派组织。虽然说穿了其实就是某种新兴宗教，但传闻也有许多著名财阀、政治团体在幕后帮他们撑腰，近年来成长速度不容忽视。

说得简单点，他们算是我在副业方面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以血洗血的那种。

「原来如此。」

我一边抽菸，一边叹了口气。

「虽然我早就想过可能是件麻烦事，不过这真的是太夸张了。绫濑真、血液制剂、泉小姐的下落、联盟的动向──可能的话，这次的事希望能够在闹得不可收拾之前搞定哪。」

「希望如此。目前的话，你最好是过著像个死人一样，尽可能低调的生活。我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整理出状况。在这之前，最好连『工作』也暂停一阵子。首先还是要以小真的安全为最优先事项吧。」

「也没办法啦。」

我再次叹气。虽然不太想认同，不过这是个正确的提案。

「顺便问一下。」

优也拿出新的一根菸，开口这么说：

「你这次打算寻求协助的人，只有我而已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认为。毕竟我好歹也算是国家公务员，能够做的事终究有限。骯脏的工作还是需要骯脏的手来处理。」

优也以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吐出一口烟。

「你也打算跟那个女人做交易吗？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还是别这么做吧。迟早会害死自己的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继续做猎人（副业），这是有必要的。更何况，优也，你刚提到骯脏的工作，我在做的就是如假包换的骯脏工作，而且你也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就是因为把我的工作当成自己的功劳，所以才能这样平步青云的吧？」

「哎，这部分就是那个啰，鱼帮水水帮鱼嘛。」

优也换上谄媚的笑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虽然让我觉得不快，不过毕竟认识多年，为了这种程度的事就生气的话，自己肯定会先撑不住。

「话说回来──」

优也在我耳边压低音量开口：

「虽然这件事我没在小真面前提起，不过非常重要。希望你也能先对她保密。」

「我妹的事吗？」

「神谷三夜的行踪还是没有新情报。她成为悬赏对象已经有二十年，即使如此却还是几乎追不到任何消息，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发现啊。这是你很久以前就找我帮忙的事，一有风吹草动，我就会马上通知你啦。」

「那到底是什么事9到这个时候就别再卖关子了。」

「绫濑泉已经死了。」

「…………」

我手上的万宝路差点没掉下去。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这是来自可靠消息来源的情报喔。只是还没能实际确认就是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之前。」

我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同时忍不住为之失笑。

「那就应该是搞错了吧。这样说不通啊。根据绫濑真的说法，泉老师至少到前天都还活著。」

「小真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这点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喔。」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诚一郎。」

优也收起了轻浮的笑容。

「至少最近几个月都没能实际确认绫濑泉还活著，这点是事实。研究所在隐瞒著什么，联盟也在追查绫濑泉的去向。这么多明显有问题的条件凑在一起的时候却依然没有丝毫怀疑，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吧？」

「……」

「自己多注意一点，这次的事肯定还有更多内幕喔。」

对于这段忠告，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听著。

死了？

那个绫濑泉？彷佛不管碰上什么事都死不了的那个人？

我甚至没注意到手上的万宝路已经熄灭，就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十二月的寒风无情地吹过巷道，即使不喜欢也还是会深刻感受到，冬天即将正式到来的脚步声已经悄悄掩近。

第一卷 第三话

绫濑泉。

在我所知范围内最为出类拔萃，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谈论天才是需要资格的。对于身为普通人的我来说，泉小姐实在过于难以想像，如果有人问起「你对她了解多少」之类问题，我大概会为之语塞吧。

说起来，原本读文学系的我之所以会和泉小姐有接点，其实是因为她不问文组或理组，在大学各科系课堂上神出鬼没，对知识展现强烈求知欲，先后全力投入各方面研究的缘故。「只有一项特长的话，没办法胜任真正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她还说过「如果是专家的话，其实谁都当得上喔。我觉得只有成为样样精通的全才之后，人生道路才会变得更开阔。」这种话。

对于既是天才又多才多艺的泉小姐来说，这句话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直到大二结束为止，我有时跟随她学习，还曾与她有过不问公私之隔的交流互动，有时则像是个打杂的一样任凭她使唤。即使在那两年的时间内，她也还是以足以令人背脊发凉的速度推动著各式各样的研究。虽然我对于那些研究的内容几乎都无法理解，不过还是可以想像得到，在不久的将来，泉小姐必然会肩负起非常重要的工作。一个真正样样精通的全才，将会成为完美无缺的专家。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神，绫濑泉真的就是这样一号人物。我心中对她怀有憧憬。

真的只能说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吧。

那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天才跟狂人，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

「没有换洗的衣物。」

绫濑真前来投靠的第三天中午。

「我没能带来什么行李。衣服先姑且不论，贴身衣物就是大问题了。昨天和前天还可以忍受，但是真的已经濒临极限了。而且也要为今后做打算，我认为有必要思考对策。」

她的提议非常有道理。

我做出了这样的答覆。

「对人生来说，懂得放弃是很重要的。」

我边冲泡起床后的咖啡边这么说。时间刚过十二点不久，以这个季节来说，天空相当晴朗，在阳光的倾注之下，室内宛如春天般温暖。

「就算想洗衣服，我这里也没有洗衣机。我自己是靠附近的投币式洗衣机，不过尽可能不希望跟你的贴身衣物一起洗哪。想到可能会出现『我把陌生女人带进住处』这种传闻就让人毛骨悚然。要是消息传入那些正在寻找你的家伙耳里就没救了。」

今天的咖啡来自多明尼加。酸味和苦味都不会很明显，口感相当温和。犹豫不决的时候，选这个就对了。丰盈的香气缓缓充满这栋六十年的老房子。

「当然，出去采购就更不用说了喔？得要像个死人一样屏息静气过日子，优也他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认为这是百分之百正确的意见，但毕竟还是有不能退让的坚持。因为我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

「这是彼此见解的差异哪。不好意思，现在不是能让你有这么多要求的状况。」

「让我们来好好讨论吧。」

她一边把三明治摆上餐桌，一边如此提案。法国面包配上起司和橄榄，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餐点。桌子上摆著分量刚好是两人份的三明治，我默默地拿起一个，张口咬下。跟这个比起来，现在有更应当优先处理的议题。

「没什么好讨论的，攸关生死的事情不能有任何妥协。」

「您的意思是说，要我今后都在没有换洗衣物的情况下生活吗？」

「还想要命的话就是这样了吧。」

「虽然生命很重要，但是，身为女性能不能接受也是很重要的。既然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想瞒也瞒不了，所以，虽然很难为情，但我还是非说不可。是不是有什么可以解决的方法呢？」

她一边不停嚼著三明治，一边提出这样的主张。我们见面到现在才第三天就摆出这副态度，女人这种生物实在是……

「我说这位小姐。」

「我叫做真。」

「那么，真。我这里至少还有洗衣精跟水，贴身衣物你就自己手洗吧。」

「这样的话就是得在诚一郎先生的面前洗衣服了。我这边是无所谓，但是到时您不会觉得视线不知该摆哪里才好吗？」

「我也无所谓啊，这种程度我还可以接受。」

「顺便告诉您，在洗好贴身衣物之后，理所当然地只能挂在室内，所以，我想果然还是会有非礼勿视的问题。」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有个建议，就是由诚一郎先生亲自来洗我的贴身衣物，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很简单，倘若诚一郎先生能够跨过『洗我的贴身衣物』这个门槛，相信也就自然能够克服视线无所适从的问题了。」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

这就是所谓的龙生龙、凤生凤吗？总觉得这女孩的思想跟一般人有不少差异。

「先把困难的问题放到一边，来谈谈其他话题吧。」

「我赞成，那么要谈什么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努力思考。

泉小姐已死的情报还没让真知道，也没有必要选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不论那个人此刻是依然活著或已经过世，我们的方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要尽量避免让他人得知真的所在，等待优也做好他的工作。虽然她是个坚强的女孩，但是一旦知道母亲的死讯，多半还是会无法保持平静吧。

「有必要订出规则哪。」

我在经过一番思考后这么说：

「我们将会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只要有两个人以上聚在一起，多多少少都会需要订出一些规矩，这个你懂吧？」

「是，我懂。」

「这里是我家，而你是食客。照理来说应该是你要让步吧。」

「是，所以我会尽心尽力从旁支援诚一郎先生。像是煮饭做菜，或者是打扫房子等等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还有，你大可不必努力去做那些事。」

「为什么？」

「之前说过吧，我讨厌规律遭到扰乱。你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把我的规律弄得够乱了。我希望你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待著，其他什么事都可以不用做。」

真稍微想了一下。

「诚一郎先生，我认为这样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对？」

「正是因为现在的状况危机四伏，所以才更应该快活、积极地活下去。根本不该选择一直保持沉默、屏息静气之类的态度，绝对不可能维持太久。这么做只会累积压力，导致状况变得更加恶劣。已经可以预料到会是持久战而不是短期战的时候，不要舍弃普通的生活会比较好。」

我啃著三明治。她的主张也相当有道理，这下可伤脑筋了。举例来说，就算在太平洋战争正如火如荼的时候，日本人民也并没有时时刻刻都绷紧神经。大家依然有著笑容，餐桌上也偶尔会出现一些美食。越是非常时期，越是不能忘记日常。面对长期战时还是需要一些诀窍的。

「你的意思是，料理、洗衣服、打扫之类的，对于维持你的日常来说是有必要的？」

「是的。因为一直以来，这些事我都是自己处理的。」

「……我知道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我这边忍耐就没事了。毕竟现在要以你为优先。」

「请放心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对于家事还是相当有自信的。所以，之后请让我向您询问关于各方面的问题喔？关于诚一郎先生在各方面的喜好，例如餐点、打扫的方式之类的。」

真露出看似相当开心的笑容。

哎，也好啦，总比老是苦著一张脸要来得好太多了。虽然我完全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发展就是了。

†

「您和我母亲之间……」

真一边开始打扫房间，一边提出问题。

「过去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诚一郎先生。」

我一边开始动手修理钟表，一边做出回答。

「关于这个问题，我非得回答不可吗？」

「当然了。」

真把手中的撢子握得更紧，大力强调：

「在一起生活却对于彼此没有足够了解的话，这样不好，会累积压力。我希望能知道更多有关诚一郎先生的事，也想要让您多了解我一点。」

「…………」

我叹了一口气。

本来正准备要点起万宝路的手也停了下来。现在真的是处处受限哪。虽然说起来也就只是抽根菸这种程度的自由，不过，这可是在我的人生之中少数能够称得上滋润的事物啊。

「我进大学的时候，泉小姐已经快要三十岁了。」

我开始修理老旧的计时码表。这是过去曾经获得欧洲某国部队采用，实际参与过战争的表。

「换成一般人的话，到那个年纪也差不多该开始有点变老了，不过她的外表却还是非常年轻。就算说是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哪。实际上，泉小姐已经是第一流的研究者，立场和我天差地远。她是传授知识的一方，而我则是受教的一方。」

「母亲她曾经是诚一郎先生您的老师吗？」

「…………」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本来大可不必跟她说，但是要隐瞒也得费上不少精神。更何况泉小姐现在已经过世，所以更应该说吧。做女儿的人，有权利知道关于母亲的回忆。

「她曾经是我的老师，也当过我的学姊，还曾经成为我的女朋友。」

「哦。」

正在挥动著撢子的手臂停了下来。

「哦、哦。」

人逐渐朝我逼近。

「哦、哦、哦。」

逼得越来越近了。

「……这位小姐，你把脸凑得太近啰。」

「请叫我小真。」

「那么，小真，你的手停下来了。不是才打扫到一半吗？」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

她重新开始挥动撢子，同时开口这么说：

「这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话题。身为那个人的女儿，虽然觉得心情有点复杂，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追根究柢问个清楚。请不要有任何保留，将一切全盘托出。两位是从何时开始交往的？交往到什么时候为止？交往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

未免太过热心了吧。

虽然这女孩应该算是会给人理智、冷淡印象的类型，不过现在却是两眼闪闪发亮，似乎连呼吸也变得粗重。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看来才像是与年龄相符的少女。像个憧憬恋爱的国中生。

「没办法一次回答完吧，问题的范围太大了。」

「怎么这样，您不愿意告诉我吗？」

「我迟早会说的啦，等到有必要的时候。」

「这样实在太残酷了，请现在就说吧。因为我现在就必须知道。」

「既然这样的话，至少范围要再小一点吧。把焦点更集中一些。」

「诚一郎先生和我母亲，曾经有过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吗？」

「该做的都做啦，毕竟我们都是大人了。」

「咿──」

她整个人往后仰。

这个反应太夸张了吧，理智、冷淡的印象跑到哪里去啦？

「这样吗……原来是这样的吗……不，其实我原本就想过或许会是这样。毕竟母亲她把我托付给了诚一郎先生您的缘故。在这样的状况下，而且也不是说有过什么明确的约定喔。我认为，没有非比寻常的信任是做不到的。不过，这样的啊，就算这样也实在是……咿──」

她再次往后仰。

双手按著脸颊，满脸通红。

「这样的话题……你觉得有趣吗？」

「非常有趣！」

真强烈的表态。

「虽然现在的我本来很容易怀有负面思考，不过，在听到刚才这些话之后，那样的心情立即就都烟消云散了。更不如说已经开始觉得，现在不是消沉沮丧的时候了。」

「这样的吗？你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在想些什么，我真的猜不透哪。」

「也就是说，彼此之间的沟通不够充分呢。请再跟我多聊一些。还有，诚一郎先生您对什么样的女性有兴趣呢？如果能够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会很高兴。」

「我不需要跟你说那么多吧。」

我随口应了一句。

我觉得自己慢慢掌握到对待这个女孩的窍门了。至少现在我已经确定，即使边进行修理作业边随口应付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我改问其他事。您为什么会和我母亲分手？」

「……我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可吗？」

「当然了。甚至可以说这是最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争执吗？价值观的差异？或者是有一方移情别恋之类的？」

「全部都是吧，就某种意义上来说。」

擒纵轮上油状况不太好哪。我一边想著这种事，一边开口回答：

「几乎是每次见面都免不了一些小争吵的，价值观则是打从一开始就彻底不同。对于泉小姐来说，她的情人是研究工作而不是我。分手是很自然的发展吧。不如说曾经交往过才让我觉得奇妙哪。」

泉小姐本来就是个超凡脱俗的人。

她是个任何人擦肩而过时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的美女，步伐又快又俐落，不过笑容却总是给人非常温和亲切的感觉，彷佛一直追逐著梦想，始终眺望著眼前事物以外的远方──她是个充满魅力而光芒四射的人物。即使时间很短，但是能够和她交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她不是那种有可能受到某人束缚而就此停下来的人。

「说起来关系原本就相当复杂，没办法用两三句话就讲清楚。我自己都想要有谁来跟我说明一下咧。有种像是遭到狸猫之类妖怪欺骗的感觉哪。那时经历过的种种，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现实里发生过，总觉得有点模模糊糊，不太敢确定。」

「原来如此，成年人真是难以理解呢。」

「这样你满意了吗？已经说得够多了吧？」

「现在还只是开始而已，我想问的事多到数不清。」

「有完没完啊。还有，几乎都是我在说话。」

「那我们交换吧。现在请诚一郎先生您来询问我。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我都很乐意回答。」

「不用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现在很忙。」

「比如说，像是关于我父亲的事之类的。」

我进行修理作业的手停了下来。

真没有错过这个变化，我眼角瞄到她露出奸笑。

「我说诚一郎先生。」

「怎样？」

「您真的不适合硬派风格呢。刚才的场面，如果是真正的硬派，应该会淡淡地带过，不会让人发现破绽的喔。」

「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没有父亲。」

真无视于我的抱怨这么说，她早就已经停止打扫了。

「诚一郎先生，您大可放心。对我母亲来说，足以称得上异性的男人，应该就只有您而已。这点我可以保证。」

「至少，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

我一边努力把精神集中在码表的修理上，一边如此回应：

「你就应该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然而，泉小姐却从来不曾谈起与你有关的话题。不只是我而已，在泉小姐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母亲她是个秘密主义者呢。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毫无戒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重要的事却什么都不说。」

「我也有同感。她是个很饶舌却总是没把话说清楚的人。……不过，照你这么说，泉小姐似乎并没有结婚？」

「至少不是『拥有正常家庭，过著正常生活』的情况。身为她女儿的我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错。」

说著这段话的时候，虽然真的脸上挂著微笑，但也可以感受到纠葛。我很能体会她的心情。和天才一起生活就是这么回事。真正的天才，和天灾有著共通之处。只要靠近就难免受害，彼此是亲子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有件重要的事，我一直没问你哪。」

我试著深入一些。

「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吸血鬼的？」

「我也可以提问吗？虽然用问题回应问题似乎不太好就是了。」

她也同样往前踏出一步。

「您为什么会成为猎人？坦白说，我认为猎人这份工作并不适合诚一郎先生。」

「你还真坦白哪。」

「因为我想跟您打好关系的缘故。」

她换上认真的表情。

「毕竟我现在处于纯靠母亲人脉才能像这样获得保护的立场，而我对此也有自觉。所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博取诚一郎先生的好感。我的目的是获得诚一郎先生的喜爱，藉此争取最大限度的保护。」

「你真的很坦白哪。」

「根据我的判断，您并不讨厌这样的态度。」

真是聪明。

碰上有著适度聪明才智的对象，想要讨厌对方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成为猎犬（猎人）的理由很单纯，没有什么复杂的内幕。」

我简单扼要地向真说明了自己的过去。

关于家人、妹妹，以至于全家分崩离析的事。

「几乎从一开始就有了牵扯，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虽然现在吸血鬼灾害这种事已经不足为奇，不过当时还不是如此。结果，我始终没能摆脱那段因缘，就这样一直走了过来。就只是这么回事而已。」

「您还在寻找令妹吗？」

「算是吧。我拜托过不少人，请他们一有任何情报就通知我一声。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其实也没有非常拚命在找。差不多就只有『如果哪天能碰巧遇上的话就好』这种程度的想法而已。」

「要是找到她的话，您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杀掉她啰，用自己的手确实地送她上路。虽然这点不是让我继续干这项副业的理由，不过总觉得会是一个分水岭。」

神谷三夜。

我的妹妹如果还活著的话，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六岁时出现吸血鬼的因子，在杀死父母但没能成功杀掉我之后逃走，到现在依然下落不明，排行悬赏名单中前几名的人物。只要那家伙还有些微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的猎犬（猎人）生涯就不会结束吧。

「您对令妹怀有恨意吗？」

「没有，我觉得应该不是怨恨或憎恨之类的问题。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是因缘哪。不是情感上的问题，所谓的因缘，可以说是你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接受现实的情况。要是能够见到那家伙的话，我觉得，在一决生死之前，应该会先对饮几杯吧。说起来，我父亲生前也当过酒保，因为他的关系，所以我现在才会以酒保为业。如果能够在哪里碰上我妹，调杯鸡尾酒给她喝的话，这就真的只能说是因缘了哪。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所谓的因缘，就是有著这样的特性。」

「您对我会怀有厌恶感吗？因为我也是吸血鬼。」

「不要在我眼前失控的话就无所谓。只要能够静静待著，保持低调，吸血鬼就和普通人没两样。我也没有打算拿你怎么样的想法。」

「这就让人伤脑筋了。」

「为什么？」

「如您所见，我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听到他人宣称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自尊心多少会受到伤害。」

「小丫头就别说这种话了吧。」

我随口打发过去。

还能说笑的话就可以放心，跟沮丧哀怨之类的比起来要好太多了。

「那么，这次轮到我了呢。关于『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吸血鬼』这个问题……」

她先是摆出彷佛在思考该如何表达的姿势。

接著，绫濑真说出了这样的话：

「其实我是天生的吸血鬼，或许您不相信就是了。」

「…………」

我停止修理码表，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真的吗？」

「我对诚一郎先生不会说谎。」

「直到目前为止，所谓『天生』的吸血鬼都还不曾获得确认。吸血鬼是受到某种因素影响，后天形成的。的确，年轻世代成为吸血鬼的例子相当多，但即使如此，『成长到已经获得自我的年龄之后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还是比较普遍的认知。」

「是，不过这个认知对我不适用。」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相信。」

「我懂，可是这是真的。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去上过学，也几乎不曾和母亲以外的人交谈。之前说过我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其实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我非常紧张，因为我空有大量的知识，但几乎没有实际经验的缘故。我尽可能想办法装出像是普通人会有的言行举止，请问表现如何？」

「……哎，应该算是不错的吧？还不会太离谱。」

我到底还得要补上几次叹息才够啊？绫濑泉的女儿果然不是盖的，跟母亲一模一样。越挖就越危险的地雷区。

「虽然我也有自觉，不过，说得明白一点，我是过于特殊的吸血鬼。成为纷争火苗的可能性多不胜数。因此，这件事请您对优也先生也要先保密。」

「我知道。」

我点头答应。在我看来，这也是一项先暂时保密会比较好的情报。虽然优也是那副德性，不过他手上其实有相当多的案件。如果再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反而可能会让他看不清楚整件事的本质。当然，有必要的话我还是会让他知道就是了。

「这样一来，我们共享的秘密就又增加了呢。」

真浮现满心欢喜的笑容。

虽然觉得她缺乏紧张感，不过就算了吧。毕竟，与其面对沮丧哀怨的表情，这样果然还是比较好。

†

当天的深夜一点。

一如往常结束店面营业的时候，有人推开店门，一张熟悉的脸孔进入店内。

「呀呵～我好久没来了呢。」

高挑苗条的身材配上高跟鞋，以率性姿态披著黑色毛皮大衣，身后跟著人肉盾牌（保镖）的美女。她就是优也所说的「那个女人」，我的第二个协力者。

「您要点什么？」

「伏特加马丁尼，三个橄榄。」

她弄出刺耳的声音后坐上高脚椅，抬头看向天花板，似乎有些疲倦。虽说外表看来还很年轻，不过她其实已经四十岁，年纪足足比我大一轮。因为工作的关系，所以想必有不少需要费心的地方吧。

「最近很忙吗？」

「这还用说。池袋可是整天都有问题在发生的，更别说连你也带来了难搞的案子。」

「很抱歉。」

「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呢，那就不要再开什么酒吧，来当人家专属的打手嘛～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喔～」

片桐沙织。

以池袋为中心，经营多项业务的贸易商、人材斡旋业者，以及餐饮业经营者──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则是掌控这一带地下社会的黑帮老大。想要在这里「做生意」的话，事前都得先和这个女老大打过照会才行。

「那么。」

她一边点菸，一边使了个眼色。

「你说的就是这孩子？」

「我叫绫濑真。」

事先已经被我从二楼叫下来等候的真，对沙织点头行礼。沙织发出一声「唔」，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真。

「真可爱呢。」

她说话时依然皱著眉头。

「皮肤光滑柔嫩、头发充满光泽、眼睛闪闪动人。真是让人受不了呢，好想带回家好好疼爱一番。」

「对不起。我现在和诚一郎先生在一起生活。」

「别这么说嘛～女人之间来好好亲密一下嘛～跟这种又小又窄的破旧房子比起来，我那间气派的大楼豪宅一定比较好的啦～」

「沙织小姐。」

我一边准备鸡尾酒，一边提出告诫：

「请适可而止。她与你不同，有著正常的兴趣。」

「我说过自己也是正常的啊～就只是多少也有点喜欢女生而已。其实，如果你愿意再多陪我一些时间的话，我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了喔～？」

「…………」

我听过就算，没跟她认真，径自将冰块放进搅拌杯。

伏特加45毫升、不甜的苦艾酒15毫升。以调酒匙缓缓搅拌，让冰块与酒充分混合。何时算是完成，只能靠长年累积的直觉来判断。若是持续以相同速度转动调酒匙，手感会逐渐出现变化。觉得酒似乎增添了某种沉重感时就表示调制完成。酒保可以说是最耗精神的工作之一。

「让您久等了。」

伏特加马丁尼完成了。

看起来泛著些微绿色的透明液体，让鸡尾酒杯外侧凝结出水滴。

「你的技术没有退步呢。」

沙织以优雅姿态举杯浅尝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虽然是十分常见的调酒，不过拿得出马丁尼的酒吧就是好店呢。对于简单的鸡尾酒也能像这样认真调制的酒保，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我现在只有在这家店才会喝马丁尼了呢。」

「多谢抬举。」

「再更高兴一点嘛～我可是在夸奖你喔～」

沙织边发出轻浮的笑声边摆手。

虽然这位女士猛一看似乎是个性开朗的人，但是如果对她不守人情义理的话，人头很容易就会不保。这不是比喻而是对物理事实的描述，不论对象是人类或吸血鬼都不例外。

「话说回来……」

沙织把视线转回真身上。

「这样也是吸血鬼吗……因为工作关系，我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吸血鬼，这么正常的还是头一次看到。跟普通的人类没什么差异呢。虽然我不是不相信那个叫什么血液制剂的东西──我说小真。」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真的是吸血鬼？可以让大姊姊稍微见识一下你的力量吗？倒不如说我突然开始强烈怀疑，你只是个宣称自己是吸血鬼的普通人了呢。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混混自称是吸血鬼，摆出嚣张态度之类的，像这样的例子其实也很多呢。」

「这样啊。」

真抬头仰望著我。

随你高兴吧。我用视线如此回应。

「既然如此，那我就僭越了。」

真选了一把在切莱姆或柠檬时会用到的水果刀。她随便捻起刀，用两根手指夹住，然后「耶」地一声加大力道。

刀折断了。

伴随著「啪」的清脆声响，用坚硬钢铁锻造而成的刀具，就这样轻而易举遭到破坏。

「……也有可能是魔术手法呢～」

沙织的眉间浮现皱纹。

「这种把戏也是相当常见的呢。事先动过手脚，只要稍微用点力，马上就能折断──」

「耶。」

真这次把刀扳弯了。

刚才被折成两截的刀，现在又被弄弯，叠成U字型。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小刀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室内装饰。顺便提一下，我其实相当喜欢那把刀……

「好好好，我现在知道了。」

沙织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

「就以『这位小姐是吸血鬼』这点做为前提，让我们继续谈下去吧。当然，这次的事会高度保密，即使在整个组里头也只有几个人知情。还有，小真的安全也会获得保证，可以尽管放心。只要你还在池袋，我就不会让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找你麻烦，对这条街道也会加派护卫。总之大概就先这样吧，酒保先生，你觉得呢？」

「让我省了很多事，感激不尽。」

「那就拜托你好好报答我啰。最近这里也不太平静，我想，需要请你出马的时机，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我欠下的人情一定会还。关于这孩子母亲的下落呢？」

「短短一两天时间实在没办法说什么，连行踪都还没掌握到呢，虽然找人是我的拿手好戏，不过似乎没那么好找。就跟你妹妹一样。」

「……」

「因为是委托，所以我当然还是会继续找下去，不过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虽然我想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但还是好歹给你一个忠告。」

「这次的事……」

我把话题拉回正轨。

「似乎相当困难？」

「的确很难呢。光是现在这个阶段，相当棘手的气息就已经非常浓厚了。另外也有联盟正在池袋这里积极活动的情报。最近很多地方都有人碰上新种的吸血鬼，就像那边的小真一样。顺便问一下，公安的那个痞子是怎么说的？」

「你说的是优也吗？」

「除了他还有谁？对了，这也是个忠告，建议你别再继续跟那家伙来往了。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的喔。」

沙织咬著香菸，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身为公安干部的优也，以及在黑社会拥有可观势力的沙织。虽说两人的关系自然势如水火，不过，让我来说的话，他们其实都是一丘之貉，一样都是即使把嘴撕烂也没办法说出「自己从没干过骯脏事」这种话的人。当然，我也不例外就是了。

「绫濑泉的研究范围……」

沙织点燃了一根新的菸。

「似乎广泛到让人吓一跳的程度呢。就算是血液制剂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多半也只是巨大研究的小小副产物而已。」

「具体来说，泉小姐做过哪些方面的研究？」我询问她。

「各式各样的都有喔，各式各样的。生理学、遗传基因工学、认知心理学、情报工学，其他还有很多。她似乎也曾经钻研过叫什么心灵物理学的学问。你听说过吗？虽然有不少人把这门学问当成是装神弄鬼，不屑一顾，不过现在可是慢慢成为时代最尖端的学问喔。从她所接触的学问倾向来推测，绫濑泉似乎相当关注心灵、灵魂之类的。」

「心灵与灵魂，似乎跟吸血鬼的研究扯不上什么关系？」

「可别太早下定论。」

沙织一句话就否定了我的疑问。

「虽然我不懂天才的思考方式，不过，吸血鬼这个研究对象可没有这么简单，可以想像的到，应该算是一个全面性、概括性的研究对象吧。你想想看，真的没人搞得懂嘛。吸血鬼出现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但是依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弄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现在吸血鬼造成的损害已经变得和交通事故一样稀松平常，让我们有时甚至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不过，那群家伙可是一团谜喔。究竟是因为疾病还是突变，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理由，就连这一点，人类都还找不到答案。如果真的想要了解这样的对象，采取正攻法，从正面挑战是没用的。做猎人这行的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完全无从反驳。

我耸耸肩表示认输，决定保持沉默，老老实实地先去把杯盘洗一洗。以沙织为对手的时候，我从来没讲赢她过。

「总之，这件事确实很难处理呢。绫濑泉的意图、研究所的意图、联盟的意图，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好。感觉迟早会发展成政治问题，最后或许还会演变成国际性的事件。」

「事态严重哪。」

「真的是呢。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不可以轻举妄动。要是做了什么不必要的事，让情况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本来还有救的也救不起来了。还有，小真你要跟我们合作，而且还得积极一点。血液制剂现在还可以先不去计较，不过，关于你的母亲，你所知道的事、想得起来的事，务必全都告诉我。」

「我知道了，在此向您保证。」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沙织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马丁尼，伸了个懒腰，发出「嗯嗯……」的声音，然后说了句「再来一杯。」同时递出杯子。

「小真，接下来是比较个人的话题。」

「请说？」

「你喜欢诚一郎吗？」

「喜欢。」

「唔哇好刺眼！」

沙织以双手遮住眼睛。

「这份坦率真是耀眼呢～能够马上回答的年轻活力真好呢～可是小真，这个男的很不容易应付喔～？虽然是个好男人。」

「有魅力的男性，门槛会比较高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容易应付这种程度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被闪到啦～虽然让人觉得不甘心，可是实在很可爱呢。」

「沙织小姐，我也有比较个人的问题想请教您。您和诚一郎先生，有过以恋人身分交往的经验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两位的气氛太过亲近了。有种不像是单纯用认识很久、感情很好的朋友之类的关系就能够解释的感觉。」

「你的直觉很敏锐呢～嗯对啊，记得我们确实也有过那样的关系吧。只是没有维持太久就是了。」

我实在不乐于看到现在的状况。

就在我自己的面前，眼看隐私遭到他人任意揭露。但是，我又不能采取强硬态度。沙织是重要的协助者，今后还想平安活下去的话，她所透露的情报是不可或缺的，加上现在我还背负著「绫濑真」这个问题，所以就更不用说了。何况，当女人之间在谈论这类话题的时候，就算插嘴打断也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对了，这位小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做个交易呢？」

「什么样的交易？」

「我呢，老实说根本不在乎结不结婚之类的，而且今后多半也没那个闲功夫，也就是呢，只要有身体上的关系就够了。」

「也就是说，想要把诚一郎先生用在那方面的用途上？」

「果然聪明。你想要打回票吗？」

「不，我认为这是个值得考虑的提议。说起来，有时其实就是因为女性试图绑住男性，所以才会成为外遇受害者，最后更导致关系变得无可挽回。只要能够好好提升自己，尽可能多沟通，相信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幸的状况。更不如说，从长远眼光来看，稍微有些花心，甚至可能比较好。如果对象是沙织小姐您的话，我也可以放心。因为我想您应该不至于到现在才突然动真情。」

「你真的很懂呢。既然有这么宽大的器量，就算是这个男人，应该也能轻松弄到手吧。」

「谢谢您。附带一提，沙织小姐，在进行交易之前，我有个条件。」

「比如说想知道关于他的事之类的？当然没问题，想听多少都行。不管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也好，特殊的性癖也好，想知道什么都尽管问吧。」

「交易可以成立了呢。」

我实在不乐于看到现在的状况。

就在我自己的面前，牵扯到我的交易成立了。感觉就像是被迫观看人口买卖的现场，而且遭到买卖的人还是我自己。话说回来，她们这段话到底是怎样啊。

「小真，我觉得跟你应该能谈得来呢。」

「我也是，沙织小姐。」

「今天就一直聊到早上吧？」

「正合我意。」

「就是这么回事。店长，再给我一杯～」

「……」

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默默地开始调起第三杯伏特加马丁尼。毕竟人总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对于不擅长的就要尽可能避免有所牵连。无论如何都非得下去淌浑水的时候，拿出珍藏的苏格兰威士忌喝个大醉，肯定是最好的办法，就像今晚的我接下来要做的一样。

第一卷 第四话

过了一个星期。

状况完全没有改变。十二点起床、修理钟表、准时开门营业、按时打烊。十二月的池袋还是一样充满冬天的寒意，吸血鬼灾害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即使如此，世界依然在运作。

除了猎犬的工作暂时停止，有个叫做绫濑真的异物混进来之外，我的周遭看来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们来谈谈将来的事吧。」

下午一点。

对于坐到工作桌前，开始修理钟表的我，真开口这么说。

「关于我和诚一郎先生的未来。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义的话题。」

我已经逐渐习惯绫濑真这号人物了。我随口应了声「是啊。」同时开始检查发条。将超薄素材卷成像是蜗牛壳形状的发条，是机械钟表的心脏。这个发条因为长年日以继夜的使用，弹性已经疲乏了。有办法靠维修、调整就解决吗？或者是直接整组换掉？

「诚一郎先生，这是很重要的话题喔？」

「嗯，是啊。」

「因为会讲相当久，所以我想先泡咖啡。请问咖啡豆选哪一种都可以吗？」

「不要拿蓝山，随便喝掉的话太浪费了……不如说根本不需要泡咖啡，我现在不想喝。」

「即使诚一郎先生不想喝，但是我想喝。反正是顺便泡的，所以我还是泡两杯。如果您不想喝的话请留下来，我会连您的那杯一起喝掉。」

所谓的「逐渐习惯」，在这里和「逐渐放弃」是同义词。既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些小冲突总是难免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跟颓废的成年人之间，何者不得不选择让步，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我喝咖啡欧蕾，诚一郎先生呢？」

「黑咖啡就好了。你也别弄什么咖啡欧蕾，好端端一杯咖啡，这样未免太可惜了。」

「咖啡欧蕾很好喝的喔。」

「我不喜欢。」

「请别这么说，试一次看看嘛。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要是您觉得权益受损，我愿意答应您任何一个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就算您想摸也是可以的。」

「摸什么啊。」

「您想让羞涩的少女亲口说出来吗？」

「随便什么都好，弄杯喝的来吧。交给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可以用焦糖糖浆吗？店里应该有吧？」

随你高兴吧。

我胡乱摆摆手当成回应，真随即满脸喜色地往楼下跑去。

（真的是母女哪。）

我不禁要这么想。

这样的想法，最近更是特别强烈。真的言行举止，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联想到她的母亲。以前的泉小姐就是这种感觉，提出自己的主张，拉著大家团团转，和她扯上关系的人只能叹气。不过，不会让人有不快的感觉。因为她总是很洒脱，虽然会搞些恶作剧，但是其中并不包含恶意。就像是加了许多莱姆，搭配苏打和薄荷调成的鸡尾酒一样。

「让您久等了。」

就在我决定把弹性疲乏的发条整组换掉的时候，真也拿著冒著热气的咖啡杯回到了二楼。

「请享用，喝一口看看吧。」

甜美而柔和的香气挑逗著我的鼻子。冲泡咖啡的方法，我大致都教过她了，她也相当有天分。这杯咖啡欧蕾，应该能获得女性顾客好评吧。

我试著喝了一口。

「您觉得味道如何？」

「很甜。」

「我问的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好喝啊，调得很棒。」

「提供给客人喝也没问题了吗？我认为自己很擅长这类工作，希望能够早日和诚一郎先生一起在店里工作。」

「这就很难说了。」

我随口应付了事。真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轻巧地在小桌前坐了下来。

「那么，诚一郎先生，今天我们要来聊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聊，你保持安静就好，找本书来看吧。」

「这可不行。」

真大力摇头。

「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两个人都保持沉默实在不太好。对于精神卫生会造成不良影响。会使人陷入消沉。」

「我不在意啊。」

「我会在意。诚一郎先生，请您注意听好，我跟您是命运共同体。我前来投靠您，而您也答应了。在那个时点，我们两个人就已经有了特别的关系。」

「哎，勉强可以算是特别的吧。」

「既然这个特别的人正面临危机，提供一些帮助，想必也不算过分吧。在修理钟表的同时，应该还是可以说话的吧？就是这样，让我们来聊天吧，享受轻松愉快的谈话乐趣吧。」

「我比较喜欢安静哪。」

「诚一郎先生将来想做什么呢？」

她还是开始找话题了。

也好，反正我也不会因此吃亏或是遭受什么损失。

「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现在在修的，还是之前那具计时码表。这只表相当难处理，需要不少时间才能修复到可以正常运作的状态。虽然很费工夫，但也充满乐趣。

「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已经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每天都可以修理钟表、与酒作伴、杀死吸血鬼。没有更多期望了。」

「您什么时候开始接触钟表方面的工作？」

「一开始只是随便拿坏掉的时钟来乱弄而已，那是老爸放在家里的旧时钟。这件事成为契机，让我开始学习相关知识。只不过，技术大概也就是比外行人好一点的程度罢了。」

「为什么会喜欢修理钟表呢？」

「或许我的个性就是适合这种步调比较慢的零碎作业吧？越朴素、越单调就越好，这样更能让我投入。」

「诚一郎先生的世界真是狭小呢。」

「没错。我也不想拓展新的可能性，只对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感兴趣。出外旅行、冒险之类的，我完全没有意愿。世界越小越好，不管是什么，能够整合得精巧总是比较美观。」

「您说过自己喜欢规律，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起来了。

和绫濑泉的谈话中，有许多无足轻重的讨论。话虽如此，不过，「无足轻重」只是表面──或者说，在我看来是如此──泉小姐还是在进行著复杂程度胜过谈话内容无数倍的思考。举例来说，像是一边谈论「能不能接受把牛排当早餐」，一边构想新素材的化学式之类的。实际上，我就亲身体验过「和泉小姐去吃有名拉面后，她隔天就提出用签字笔潦草写下的论文」这种事。那份论文获得某本学术杂志刊出后引爆论战，变成了人们敬而远之的对象。

「之所以喜欢酒，是因为受到父亲的影响吗？」

「算是吧，老爸他是有名的威士忌酒吧老板。家里面存放著堆积如山的威士忌酒瓶。虽然我小时候完全不感兴趣，不过大概还是抵不过血统的影响吧，进大学之后就自然而然开始接触酒了。」

「什么时候开始成为猎人的呢？」

「从高中的时候开始有样学样，不过那时还只是打工程度的简单尝试就是了。自从吸血鬼出现之后，枪炮刀剑管制法也放宽许多，在狂妄自大的小鬼头之间，曾经流行过拿追杀吸血鬼当成试胆的事哪。因为死了一大堆人，现在热潮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那么，您算是资历相当久的呢。」

「只要能活下来，自然就会累积资历。毕竟这个业界不时就会有人死掉或是落荒而逃，交替速度相当快啊。」

说到这里，我停下了在修理码表的手。

「我说啊，这段对话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访谈吧。为了让我能够更了解诚一郎先生的访谈。」

「这是有必要的吗？」

「当然。」

真以一副「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的表情点点头。

「我听说过诚一郎先生是相当厉害的猎人。虽然『从高中时就已经踏进这个行业』应该是一个理由，不过，具体来说，为什么诚一郎先生能够成为厉害的猎人呢？关于这方面，有什么秘诀之类的吗？」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秘诀。」

我重新开始修理。

「吸血鬼有独特的习惯，知不知道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具体来说是怎样的习惯呢？」

「像是举止、动作、思考模式之类的。猎犬当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感觉得出来。这很难用言语来说明，要教也不太容易学得会，大概就像是直觉一样。即使想要写成教学手册也绝对写不出来，或许应该说是某种身体感觉？唯有这个是只有靠实际跟吸血鬼拚过命才能学到的。多亏有这个，我才能活到现在。」

「也就是类似感测器之类的吗？对吸血鬼专用的。」

「差不多吧。」

「您之所以相信我是吸血鬼，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这点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诚一郎先生的确说过呢，关于我的视线。我是指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您说过我看著扳机、看著脖子之类的话。其实我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么多。」

真露出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诚一郎先生，对于吸血鬼，您怀有什么样的想法？」

「你说的想法是指什么？」

「各方面都有。像是吸血鬼究竟是怎么诞生的，或者是，吸血鬼将来会变得如何，诸如此类的。」

「这个嘛，我就完全不懂了。毕竟这可以说是全世界研究者日以继夜努力探究，但依然找不到答案的真理。我的工作是猎杀吸血鬼，不是解开吸血鬼之谜。这就像是警察不会上法庭审案一样，世上有所谓的各司其职啊。」

「您认为吸血鬼跟人类，有朝一日能够和平共存吗？」

「这种话听来像是联盟在说的哪。」

从吸血鬼开始在人类历史中登场之后，将之定义为人类的崭新形态，或者是视为神圣之物而加以崇拜的团体，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层出不穷。将这类集团加以统整，好歹算是逐渐形成一个组织的，正是「人类救济联盟」。对于吸血鬼这种无法分析、理解的对象，大多数人都会抱有畏惧、厌恶感。联盟或许就是对于类似感情的一种反扑吧。自从联盟浮上台面以来，他们的影响力就迅速增强，慢慢地浸透到日常之中。

「哎，虽然联盟这顶大帽子底下其实还是有许多不同派系──不过，他们原则上都提倡人类与吸血鬼的融合，认为吸血鬼是进化后的人类，应当抱持友爱与敬意相待。」

「身为猎人的诚一郎先生您，会不会认为这种想法很愚蠢？」

「不会。」

我小心挑选自己的遣词用字。

「直到为了鲜血而失控发狂的瞬间为止，吸血鬼无庸置疑都还是人类。说起来，由于现在还没有确实判断出吸血鬼的办法，所以难以区别人类与吸血鬼。毕竟任何人都可能会变成吸血鬼啊。就算是我，哪天搞不好也会变成吸血鬼，陷入遭到猎犬追杀的处境。」

「要是诚一郎先生变成吸血鬼的话，肯定会非常不好应付吧。毕竟您对于吸血鬼与猎人两方面都十分熟悉，应该不愁想不到对策。」

「实际上，这类案例也的确不少。猎犬固然是这样没错，要是军人、职业格斗家之类的变成吸血鬼，一样难缠到极点。一个人轻松杀掉超过一千人的例子也毫不罕见。比较小的发展中国家，要是出现这类怪物的话，政权很容易就会垮台。」

说到这里，我换了一口气，把手伸向万宝路菸盒，不过马上就又把手缩了回来。虽然我自认对于女性并不会特别偏袒，但还是不想在真的面前乱喷尼古丁。话说回来，虽说抽菸是充满害处的坏习惯，不过有时还是能够帮助思考……

「诚一郎先生……」

真把头往旁边一歪。

「您对吸血鬼似乎相当温柔，这是我的误解吗？」

「这是你搞错了。我之前也说过吧，就只是比较有缘而已，不论是好是坏。不但家人之中出了吸血鬼，我自己也杀过许多吸血鬼，好几次也差点死在吸血鬼手上。吸血鬼已经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了，就算不喜欢也还是会有深入的理解。」

「可以说您真的是位猎人呢。我听说，在以狩猎为生的人之中，许多人都认为自己与猎物是对等的关系。在依循食物连锁的规则以性命相搏时，据说他们都会怀著敬意来面对猎物。」

「敬意……敬意啊。我觉得有点不太一样哪。至少我没有慈悲为怀的想法。不管对方有什么理由，吸血鬼就是得死。不论面对多么卑微的求饶，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方式。」

「对于这点，我有个疑问。」

真加大了歪头的角度。

「既没有敬意也没有慈悲心的人，应该不会杀掉吸血鬼。因为活著的吸血鬼更有价值吧？优也先生也说过，如果诚一郎先生您对于这门生意更认真一点的话，早就已经赚到一辈子都可以玩乐度日的钱了。」

「有这回事吗？我没印象哪。」

「拜血液制剂之赐，我能够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但是，万一我因为渴望鲜血而失控的时候，有谁能够直接给我一个痛快的话，应该会比较轻松。我一点都不想成为人体实验的祭品，而且也不希望丧失自我，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世上就是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相信诚一郎先生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我没有回答，就只是喝了一口甜腻的咖啡欧蕾而已。

世上有很多比大人更聪明懂事的小孩。姑且不论绫濑泉的女儿是不是天才，但她确实有著配得上血统的智慧。碰上这样的对手，想要瞒混过去并不容易。

「真，你很成熟哪。」

「谢谢。您愿意把我当成成熟女性看待了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诚一郎先生是个温柔的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不打算表示什么意见。」

「是的，我自己认为可以感觉到诚一郎先生的温柔。毕竟要怎么想是我的自由嘛。」

真也拿起了咖啡欧蕾。

她以双手捧著陶瓷咖啡杯，看向泛白的褐色液体。

「诚一郎先生。」

「怎么啦？」

「如果我变成真正的怪物，到时可以请您杀了我吗？」

「没问题。」

我一口答应。

「那时我一定会确实杀了你。所以，现在你就放心好好活著吧。」

「一言为定啰？」

「不用什么约定，那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就算是超高风险却赚不到多少钱的副业，我还是会完成工作。只要是大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吧。」

「诚一郎先生。」

「怎么啦？」

「您果然很温柔呢。」

「不对。就算不是你，只要是吸血鬼，我还是一样会杀掉啊。」

我再次加以订正。

真露出微笑，将杯缘贴到嘴上。

†

「话说回来，您还真是热心呢。」

真探头窥视我手边正在进行的作业，以佩服语气这么说：

「这么精密的工作，我觉得自己肯定做不来。每个零件真的都非常小呢。似乎只要打个喷嚏就会把它们全都吹跑。」

「真的会吹跑喔。总之这是非常精巧、细腻的作业，本来是不该边说话边做的。」

「看来我搞砸了。请问我是不是妨碍到您了呢？」

「非得要我特地说出口才会懂吗？」

「请别瞧不起人。我可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女生喔。我是明知故犯，刻意在打扰您的。毕竟沟通是很重要的。」

「这样啊。」

我不打算跟她争论，因为我抱持「不打明知会输的仗」的主义。

「好漂亮呢。」

真一边观看摆放在桌子四周的诸多钟表，一边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钟表，不过每个都非常漂亮迷人。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银色，也有蓝色、红色或是画著图案的，虽然其中有很多古董，但是也都有独特的韵味。」

「放在这里的大多都是百年前的古董了哪。」

我停止修理工作，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已经坏掉无法运作，也没有什么金钱上的价值，但是作工格外精致──碰上这类钟表，我就会设法买下来修理。这个甚至算不上副业，完全就是兴趣。」

「那么，这个时钟是诚一郎先生您私人的物品？另外像是这个、这个、还有其他的。」

「是啊。」

「啊，这个好可爱喔。」

真拿起了一只表。

那是妇女用的怀表。在小巧的镀金外壳上，有著以红色釉药画出的玫瑰。她的眼光很不错。虽然那只表没有冠名，不过却是制作非常用心的高级品。

「真好看……好可爱呢……啊，我这不是在跟您讨这个喔，我才不是那么不知分寸的女人。可是真的很可爱呢……好棒……」

她拿著怀表再三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现在这副细细打量的模样，看起来就很符合她的年纪。彷佛正和朋友一起在挑选饰品之类的。

（──嗯。）

我想到一件事，或许是个不错的点子。

「你想要那个怀表吗？」

「咦？」

「那就给你吧。我再调校一下，明天就可以弄好，送给你当礼物了。不过可别搞丢了喔，记得随身带著。我看这样吧，挂在脖子上也不错，我顺便找条适合的炼子装上去吧。」

「…………」

看来这个提议让她相当意外的样子。

真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

「咦，可是我刚才真的没有想跟您讨这个的意思喔。真的可以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这是几乎免费拿到的东西，成本就只有我用来修理的时间而已。而且，所谓钟表这种东西，与其让它动也不动地摆在那里，不如拿来用在日常生活之中。所以你就别在意那么多了。」

「实在太贴心了！」

真高兴地跳了起来。

拥有六十年历史的木造建筑，发出倾轧的声响。

「真让人高兴，太棒了！我完全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够收到这样的礼物！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您是个这么体贴的人呢！」

「没有必要扯到外表吧。」

「这样一来，我的好感度更是水涨船高了。真是的，讨厌，让人家这么欣喜，到底是想怎样呢？我是那种会为对方牺牲奉献类型的女人，为了报答，可是什么事都愿意做的喔。」

「报答什么的就免了，相对的是，你得确实把它拿来用。」

「这是当然的。不管是睡觉的时候也好，入浴的时候也好，我都会寸步不离地带著它。」

「洗澡的时候拜托你拿下来，会把表弄坏。」

「真是的，我是在开玩笑的啦。虽然我这个人有点缺乏常识，不过这种程度的常识还是有的。」

真的吗？

看她高兴成这个样子，搞不好真的会带进浴室里哪。哎，不过，她愿意用到这个地步的话也正合我的期待。坏掉的话再修就好了。

「那么，我这就去泡咖啡啰。当成是对首度获赠礼物的谢礼。啊，不过其实我在这之前就已经从您这里获得了满满的爱情，所以现在这个应该也不能说是第一次的礼物呢。耶嘿嘿。」

「要泡咖啡的话就来杯黑咖啡吧，我不想再喝咖啡欧蕾了。」

「遵命！我这就去泡一杯非常好喝的咖啡！」

†

真泡的咖啡还不错。深烘培的曼特宁确实够劲，至少要有这种程度的苦味才能让脑袋清醒过来。

「话说回来，诚一郎先生大概有多强呢？」

真一边啜饮著咖啡欧蕾，一边开口询问。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她这种突然发难的说话风格，顿了一下之后做出回应。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理由很单纯，希望能够先了解愿意保护我的可靠男性有多少实力。」

我喝了一口咖啡，同样顿了一下之后才回答：

「说起来我其实不强喔。」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期望听到什么样的答覆，不过我既不是无敌也不是万能的。就算跟路边的小混混打架也没有把握一定打得赢。就这方面来说的话，甚至可以说我很弱。」

「那么，比如说，要是就在此时此刻，以我为目标的人物来袭击这里的话，诚一郎先生能够取胜吗？」

「我敢说自己肯定会输。」

「怎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的呢。身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对我来说，要是可以从您口中听到能让人再稍微安心一点的话语，相信一定会感激涕零的。」

「这种场面话有意义吗？真的有心想要建立信赖关系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真不满地嘟起了嘴。

我继续往下说：

「说起来，前提就已经有问题了。要是这里现在遭遇以你为目标的人物袭击，在这个时点，我就已经输了。和对方的实力、装备或人数之类的都没有关系，要是存在足以让人发动什么奇袭的破绽，出状况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诚一郎先生您的态度看起来却非常从容呢。」

「因为我早就拉好了防线。猎犬这行是赚黑钱的工作，同行里也有不少恶形恶状的家伙，随时有可能碰上麻烦。所以有必要事先了解谁有可能变成敌人，也得提早做好对策。」

「为了这个理由，所以会需要情报吧？而且最好也要事先打点好各方管道。」

「答对了。」

「优也先生和沙织小姐，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应该不需要我特地点头表示同意了吧。

公安的高级干部，以及黑社会的大人物。这两个人让我深切体会到「门路」的重要性。权力、金钱，以及情报。每一项都对我有非常大的帮助。只要还能和这两个人维持合作关系，不会太夸张的麻烦都还能避得开。即使说我之所以能够继续在这条街上悠闲地当个酒保、把修理钟表当成兴趣，全都是拜他们所赐，相信也不为过吧。

「虽然是这样……」真还是不放弃。

「即使诚一郎先生您说自己不强，但毕竟还是实际身处打斗现场的人。我也曾经突然遭受您的枪击。」

「有必要的话我就会动手啊。毕竟弱者也是有弱者的一套方法，和吸血鬼交手是有诀窍的。只是想要保住一条命继续活下去的话，这样就很够了。」

「也就是说，这就是您厉害的地方了。诚一郎先生是一流的猎人，不但资历相当深，而且也累积了一定的成果。」

「要怎么解释是你的自由。只要对于事实能有正确的认知，其他就随你高兴了。」

「您真是谦虚呢。」

「哪里谦虚啦？」

「因为诚一郎先生您实际上就是像现在这样守护著一个娇弱的女孩。对于这件事，我感到很高兴，也十分感激您。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愿意用任何方式报答。在我看来，诚一郎先生真的是一位非常棒的男性。」

「谢啦。」

「我们结婚吧。」

「……泉小姐也是这样，你们这对母女的话题跳得太快了，而且还会顺便扯到别的地方。现在应该是在谈我到底是强还是弱的话题吧？」

我不禁感到傻眼。

真则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诚一郎先生。」

「怎么啦？」

「母亲她不常说起关于您的事，这个我记得之前和您提过吧？」

「是啊，你提过。」

「不过，她在谈到诚一郎先生您的时候，模样是最为高兴的。当我缠著她想听些什么的时候，她偶尔会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每当这种时候，母亲总是会露出身为女人的表情。虽然我自己或许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就连像她那样一个彷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原来也是会有那种表情的呢。所以，我一直很好奇，能够让母亲她露出那种表情的男人，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哦，这样啊。」

「实际见过您之后，我就恍然大悟了。原来母亲她非常中意诚一郎先生。在她的心目中，您多半比任何研究都还更加重要。」

她们真的是母女哪──碰上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感触良多地这么想。

在此同时，我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在听到绫濑泉已经身故消息的时候，内心没有受到多少震撼的理由。在我内心某处，对于绫濑泉并没有死这件事有著十足的把握。

因为眼前有著几乎就是她翻版的女儿？

我不相信优也提供的情报？

两者似乎都有可能，但好像也都不是正确答案。我无意炫耀，不过自己的直觉还满准的。说起来，从以前开始，和泉老师有关的事就总是会牵扯到十分复杂的内幕，不管发生任何事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总觉得好像都是我在找话题呢。」

真一边冲泡新的咖啡，一边有点不满地这么说。

「请诚一郎先生也问我些什么吧。这样下去太不公平了。」

「我没什么想要问你的事啊。」

「您这话是骗人的。」

她伸出食指左右摇摆，否定了我的说法。

「您不可能丝毫不感兴趣。倘若诚一郎先生始终采取在商言商的态度，或许还说得过去，不过，应该不是这样的吧？正是因为对我个人感兴趣，所以诚一郎先生才会协助我藏匿。更何况，现在彼此就像这样，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著相同的空气，过著可以听到对方淋浴时声音的生活，如果这样都还是完全不感兴趣的话，头脑肯定有问题。诚一郎先生的头脑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啊……」

「比如说，像是我的初恋之类的，您觉得如何？」

「这种话题去找其他女生聊吧。」

「不过您应该有兴趣吧？」

「一个从来没去过学校，实际面对面谈过话的对象大概就只有泉小姐而已的人……从这种人的嘴里能听到什么恋爱故事？如果要问的话，当然还是关于吸血鬼的问题了吧。因为你是天生的吸血鬼，而我是狩猎吸血鬼的人啊。」

说到这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对，我改变心意了。想起来了一个想问你的问题。」

「喔，什么事什么事？任何事我都很乐意回答喔。」

「关于血液制剂的事。」

「真是的。」

真扳起了脸。

「这个话题未免太不解风情了。既然女生自己也表示任何问题都愿意回答了，至少也该问个三围之类的吧。」

「你带著的药是生命线。」

我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就我来说，还是建议你立刻把那东西交给适合的研究机构。虽然你和泉老师想必也有不少考量，不过，所谓的公众福祉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也还不迟，要不要把药交给优也？」

「要是血液制剂获得量产，普及一般大众的话，诚一郎先生就会失业了呢。因为，这样一来，身为吸血鬼也几乎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了。」

「我的本行是酒保喔。就算不当猎犬也不至于就会没饭吃。……那么，你考虑好了吗？还是不打算把药交给优也？」

「这个嘛……」

真用手托著下巴，噘起了嘴。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有数十颗白色锭剂。

「这个，如果对方是诚一郎先生您的话，我就愿意交出去喔。」

这次轮到我扳起脸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你不是说过，这是不能交给别人的东西吗？而且也盛气凌人地撂下了『将这个药公诸于世的准备尚未完成』之类的话啊。」

「我不能交给优也先生，沙织小姐也是一样。不过可以交给诚一郎先生。」

「拿到那个之后，我也一样会交给优也跟沙织啊。」

「无所谓。」

「我也可以拿去卖给哪家药厂。另外，虽然比较麻烦，不过，申请个专利或许也不错。」

「只要您觉得好，请尽管放手去做。」

「你就这么有把握，认定我绝对不会做出这些事？」

「我有。不过，现在的重点并不是这个。」

她把小瓶放到桌上，用手指拨弄著瓶子。

「真要坦白说的话，其实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吸血鬼会变得怎样、世间会变得怎样，我几乎都毫不关心。因为，我的世界远比诚一郎先生的还要来得更加狭小许多，而且也更没有变化。」

「哎……这倒也是。毕竟你也没去上学，整天就是关在家里。」

「在现在这个时代，其实倒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网路与物流都在进步，就算是我这样的生活方式，依然可以过著还称得上正常的生活。但是，在母亲卷入事件，自己遇见诚一郎先生之后，我的周围首次开始有了变化。我起初还很担心，不知会变得如何，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喜欢上新的生活了。我每天都在想今天要做些什么、明天要做些什么。这是非常有趣的。」

「但是你依然不能跨出这家店半步。」

「对我来说，这样就已经很够了。诚一郎先生，您能了解吗？对我来说，您就是一切，重要性比您自己认为的还要高出许多。」

「也就是说，在见到我之前，身为母亲的泉小姐就是你的一切啰。」

「虽然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现在我们在谈的主题并不是这个。不过无所谓，像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诚一郎先生，我也不讨厌。」

「你这小丫头还真能扯啊。」

虽然我觉得自己这句话是在讽刺她，不过其实只是打草惊蛇，等于承认了自己处于劣势。果不其然，真以不怀好意的笑容仰望著我。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让我觉得「同出一脉」竟然会如此令人烦躁的时刻了。这对母女就连整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从那时到现在都已经过了快要十年，我却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我试著反击。

「刚才说到，你也没去上过学。」

「是，我没去过学校。」

「所谓的社会性，唯有透过彼此之间面对面的交流才能够培育得出来。然而，虽然你有些比较特殊的地方，但毕竟还是可以像这样若无其事地与别人沟通。你怎么有办法获得这种程度的社交能力？」

「虽然我没去上学，不过到五岁的时候都还是以普通人身分生活的喔。所以多少还是拥有某种程度的社会性，不过也就只有某种程度而已。」

「之后就是只和泉小姐相处的生活了吗？」

「是的。」

「你是怎么化解吸血冲动的？」

「在血液制剂完成之前，母亲会定期提供血液给我。托她的福，让我得以不至于失控，平安活到现在。」

「之所以这种程度就能了事，应该跟你是天生的吸血鬼也有关吧。」

「或许吧。虽然我是天生的吸血鬼，不过吸血冲动其实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才开始浮现。在婴儿时期，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喝的是牛奶，吃的是离乳食品。其实这也是当然的吧？说起来，吸血鬼吸血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补充营养。如果没有吃正常食物的话就会饿死，这点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你吸过血的对象只有泉小姐而已？」

「是的，我没有吸过其他人的血。」

我试著想像。不世出的天才与堪称其翻版的女儿、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谈话对象只有一个人……这样下来究竟会培育出什么样的人格，眼前就是一个例子。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和真谈得越多，绫濑母女在印象中的既视感就越来越强烈，已经超出了用「如出一辙」足以形容的程度。我觉得自己像是经过时光旅行，回到了学生时代。有种宛如泉老师重现，我们睽违许久再次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感觉。说话的语调、漫不经意的一瞬间举止──光只是在一起生活，就能让两个人相似到这种地步吗？

「你之前提过关于将来的话题。」

我试著提出问题。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如果现在你所遭遇的问题已经全都获得解决，脱离了只能在这种地方过著不为人知生活的立场，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

「真？」

「诚一郎先生，我现在满心欢喜。」

「为了什么？」

「您首度认真为我担心了。」

「喂喂喂，你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一样啊。的确，我的世界很小，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不过还是有著正常人的感情。既然自己曾经受过照顾的恩人的女儿感到困扰，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以我和母亲为对象的话，您比较喜欢谁？」

「现在说的是你的将来喔。」

「我将来想和诚一郎先生结婚。」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不过，这个嘛，回答时再稍微多考虑一些当下气氛的话……」

真摆出像是在思考的样子。

「应该是想和诚一郎先生一起在店里工作吧。我现在就只是每天待在这个房间里打发时间而已，所以希望能够好好地帮诚一郎先生的忙。」

「很遗憾，现在不缺人手。」

「我想，要是有个可爱的招牌女孩，生意应该会更好。」

「整间酒吧就只有吧台的六个座位，厨房空间也没多大。」

「没问题，我很苗条。」

我拿出菸盒叼起一根菸。这是最近新买的，不会冒出烟雾的香菸。我也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居然沦落到得要抽这种东西的地步。

「还有就是呢，在您做猎人工作时从旁协助，您觉得如何？因为我是吸血鬼，相信能够帮得上忙喔。」

「别闹了。你死我活的工作哪能带小孩子去啊。」

「简单说就是我不喜欢自己只是个包袱的状况。我希望能够成为您的搭档。」

「建议你在思考人生蓝图时，最好再朝更平凡一点的方向来构想喔。」

「因为我从出生开始，走的就不是普通的人生道路，所以也不会到现在才开始憧憬平凡的人生。我既不想去上学，也不会想和同年代的朋友一起喝茶聊天。我应该还有其他的人生之道才是。只有我才能办得到、因为我来到这个世上才得以实现的，只属于我的人生之道。」

既视感再次浮现。

身为科学家，另外也是化学家的绫濑泉，同时还是个奉行自己一套理论的哲学家。身为不世出天才的她，怀抱著只有她自己能够理解的愿景，一心一意在孤高的人生道路上前行。

希望能够成为她的助力。

待在她身边，看著她的背影以及生活方式的我，内心涌现了这种单纯明快的感情。这就是我受到绫濑泉这个人物吸引的契机。既像是义务感，也像是正义感──虽然或许不太适合将之称为爱情，但是，我认为自己在某段时期确实曾经是与绫濑泉最为亲近的人。只不过，直到最后，我都还是无法与她共有她一心追求的某个目标就是了。

过去曾经憧憬过的人物。

由那个人物所托付的，对方的女儿。

我是不是试图从这孩子身上找出自己过去未能达成的什么事物呢？

『虽然现在要跟你分手。』

我想起来了。

泉小姐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我是喜欢你的喔。喜欢到将来想跟你结婚的地步。哎，不过对我们来说，所谓的结婚，未必符合世间对于结婚的一般认知就是。毕竟，永结同心的形式，应该也是可以因人而异的吧。』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平凡人呢。因为能够陪我一路走到这里的关系。平凡人是不会想对我这种女人介入这么深的。虽然这话不该由我自己来说，不过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异类呢。』

『不过，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平凡的呢？就算把「和吸血鬼的恶缘过于深厚」这点只当成是偶然，你在那之后的人生也绝不是平凡人的选择。和我相遇、与我有所牵扯，这也是非比寻常的发展。说夸张一点就是命中注定如此。然后，真正的命运是绝对斩不断的。』

『所以，有朝一日，我一定会需要你的协助。到时还请多多关照。』

她是个怪人。

虽然彼此已经多年不曾见面，但是，就在此时此刻，她所说过的话，宛如本人就在我眼前倾诉一般，带著明确的温度在我脑海中复苏。

如果要说这只是感伤，我也完全同意。

不过，感伤又怎样？甚至不如说，这才是最能推动世界运作的力量啊。

「您这次思考得还真久呢。」

真拿我开起了玩笑。

「事情应该没有那么复杂吧？既然这里有个愿意为您奉献、希望能够报答恩情的方便好用女人，只要好好加以利用就可以了喔。」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简单，虽然我也知道自己不怎么正常，不过好歹还是个大人。当然得为小孩子优先著想才行吧。」

「我们一定可以顺利发展下去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们彼此都像这样切身为对方著想的关系。要是说这样都还没办法成为好搭档，那肯定是在骗人。所以，请您放心把自己托付给命运吧。这样一来，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果。」

身为科学家、化学家，而且又是哲学家的绫濑泉，同时还是个料事如神，准确率高到恐怖的预言者。

连这种地方都可以感受到血统的威力。

虽然我们相遇到现在才不过一个礼拜。

不过，就算是我，关于「主导权究竟在谁手上」这点，现在也已经慢慢有了自觉。

「要怎么解释是你的自由。」

结果，我还是只能用这种话来含糊带过。

真一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一边如此回应：

「只要对于事实有正确的认知，其他就随我高兴。您之前是这么说的，对吧？」

完全无话可说。

我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散场了，还得为开店做准备哪。」

「需要我帮忙吗？」

「免了。」

酒吧是大人的社交场所，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当然，这种微不足道的坚持，肯定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遭到粉碎吧。毁在一个连大人都只能为之惊叹、此刻就位在我眼前、具有强大侵略性的小丫头手上。

「诚一郎先生您慢走，工作要加油喔。」

真挥手目送我走下楼梯。

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肆无忌惮地闯入他人领域，不过距离感其实拿捏得相当准确。如此老成的为人处事之道，她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实在无法相信她从来没去上过学。虽然我已经活了快要三十年，不过，要是彼此立场对调的话，我可不敢说自己也能如此巧妙地与他人周旋。

实在让人相当伤脑筋。

既然都变成现在这样了，我就早点承认吧。

老实说，对于自己所处的状况，我已经开始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了。

绫濑泉之所以不只是单纯的天才≒天灾，正是因为她同时也散发著既神秘又耀眼的魅力之故。她的女儿绫濑真也充分继承了母亲的这项特质。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小孩还是大人──不对，不如说是同时兼具两者？我希望能够知道她的未来究竟会变得如何。对于大概就只有「知道如何处理酒、钟表与吸血鬼」能够算得上是优点，世界极端封闭狭窄的我来说，她是睽违许久才再次开启的崭新未来展望。虽说即使我将之舍弃也应该还是能够活得下去，不过既然现在已经察觉，那就没办法放著不管了。

哎，不论如何……

今天，我的日子也还是一样得过下去，就算混入了异物，日常也不会就此中断。开店营业，摇著调酒杯听客人吐苦水，这也是惯例。绫濑泉曾经说过「成为样样精通的全才之后，人生道路才会变得更开阔。」这种话。用这个理论推导下去的话，累积了无数日常与惯例之后，前方或许也会有著什么特别的事物等在那里──我一边想著这种事，一边换上工作时穿的衬衫。

第一卷 第五话

那么。

从这里开始，故事会稍微有些不同。具体来说就是脱离主线，进入有点分量的插曲。虽说我并不认为这段插曲重要到值得先暂时搁置我和诚一郎先生的正统派爱情故事，不过，换个角度来看的话，或许也可以认为这边才是故事的正轨。虽然对我而言明显是走偏了就是。

首先就让我简单扼要地说明前提吧。

当晚，诚一郎先生收到来自速水优也先生的联络。对方表示，获得了诚一郎先生从二十年前就下落不明的妹妹神谷三夜，正藏身于池袋某处的情报。

『毕竟当初跟你约好，无论如何都要立即通知你嘛。』

在电话中，优也先生对诚一郎先生似乎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打算怎么做，就看你自己决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怎么对应吧。顺便说一下，这次的消息，公安完全没有参与，是我个人获取的情报，对于正确性也无法提供任何保证。这点我要先跟你讲清楚。』

不仅如此，之后还有新的发展。

当诚一郎先生正在沉思时，他的手机再次收到来电。

『说不定找到你妹妹了呢。』

来电者是沙织小姐。

『不过，其实也就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喔。这次的情报来源，我也一样不能对你透露。不过，如果让我说句个人的感想，我认为，这个情报需要非常慎重看待。一个已经二十年都没有任何消息的人，到这时才现身就已经很诡异了，而且还特地选在池袋这里出现，简直就可疑到极点。哎，不过毕竟有过约定，所以我还是马上通知你了。』

──来自这两位人士的联络，内容大致如此。

「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看？」

我鼓励诚一郎先生这么做。

「这是陷阱。」

诚一郎先生马上如此断言。

「不管怎么想都是陷阱，而且还是只能骗骗小孩子的陷阱。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设下的就是。」

「不过，您还是会在意吧？」

「不会。」

虽然诚一郎先生表示否定，但明显不是真心话。对诚一郎先生来说，关于妹妹的情报，重要性应该不至于只有如此而已。

「我认为果然还是应该要去呢。」

「明明知道是陷阱？」

「刻意踏入陷阱也是一个方法。设计出这个骗小孩陷阱的，多半是那些正在寻找我下落的人吧。或许能够反过来获得一些线索也说不定。」

「这样也会给优也跟沙织添麻烦。」

「他们早就已经充分考虑过各方面的利害了。倘若不是如此，即使是与诚一郎先生的约定，他们也不会透露这样的情报。」

「话说回来，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也和您一起去。」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把我留在这里才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还是说，您打算试著把我托付给优也先生或沙织小姐？把我交给早就考虑过各方面利害而透露这种情报的人物？」

诚一郎先生陷入了沉默。这样的反应，同时也代表他正确地理解了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优也先生和沙织小姐未必与我们同一阵线。当然，我想诚一郎先生心里肯定也很清楚这点，所以没有做出过于不知分寸的发言。简单说就是，我们成为权衡轻重的标的了呢。说起来，优也先生和沙织小姐原本也只是因为自己能够获得利益，所以选择站在诚一郎先生这边的，如果出现了能让他们获得更多好处的交易对象，当然就会转投对方。

反过来说，其实也不妨认为是我们的敌人非常强大，达到了足以让优也先生与沙织小姐采取这种行动的地步。

「……不要离开我身边喔。」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之后。

诚一郎先生以不太情愿的态度这么说。

「你得要寸步不离地跟紧我，如果办不到的话，不如把你留在这里还比较好。我一个人的话总还有办法应付，不过要连你的安全都顾及的话就没什么把握了。」

事情就是这样。

我和诚一郎先生在深夜时刻出门，踏上了池袋的街道。

结果就是，以我为目标的那群人，轻而易举就成功绑架了我。

……哎呀。用这种说法的话，大概会让各位认为诚一郎先生是个没用的人呢。实际上当然不是如此，请让我为他辩护。

首先，即使已经知道是陷阱，落入陷阱的一方还是比较不利。

其次，袭击我们的那群人都是高手。我们为了寻找神谷三夜小姐的踪迹而进入某栋老旧大楼，虽然事前已经做好充分警戒，但对方还是巧妙地诱使我们分散，导致诚一郎先生无法好好保护我到最后的缘故。

第三，我并没有进行抵抗。这应该是最关键的理由吧。至于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其实包含很多个目的──关于这部分，之后会陆续说明。

†

绑架集团绑住我之后，把我押上迷你厢型车，开上了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因为我不只手脚被绑住，连嘴也被封住，所以即使想说话也没办法。

车子行驶了大约一小时之后，那些人让我下了车。

传来海水的味道。海边、老旧的仓库……这里多半是横滨或川崎一带的某个码头吧。

我被带进一间仓库，牢牢地绑在坚固的铁制椅子上。让我失去自由的物品，是使用高硬度材料制成的，对吸血鬼专用的拘束用具。这是个非常正确而且慎重的判断，明确显示出这群犯人十分熟悉吸血鬼。

绑架犯合计共有六人。

所有人都穿著应该是以特殊素材制作的黑色紧身服装，散发出彷佛对于这类危险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如假包换的专业人士氛围。

「不好意思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你。」

像是带头者的人物脱下面罩，对我这么说。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呢。对方是位女性，而且还是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大概是即将成为大学生的感觉吧。

「因为状况特殊，所以只能采取这种手段，对不起。」

她似乎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短发、修得十分俐落的眉毛。怎么看都像是基于信念而行动，不会有所通融的人物。这种类型的人，基本上不是军人就是宗教相关人士，再不然就是革命家之流。说到能够大致满足这些要素的对象嘛……

「请问你是联盟的人吗？」

「是啊。」

对方乾脆地承认了，声音中充满自信与自豪。思想团体、恐怖组织……人类救济联盟有著许多不同的面向。因为这群人通常以像是菌丝一样难以察觉的方式扩大组织，普遍潜藏于世界各处，像这样堂堂出现在他人眼前的情况，其实相当罕见。

「方便请教贵姓大名吗？」

「抱歉，我无意报上姓名。」

看似一板一眼的女生冷淡地这么说。

「废话少说，回答我的问题。绫濑泉在哪里？」

「我不知道。」

「真的吗？」

「不如说我还比较想向你们打听呢。关于我母亲现在究竟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的事。身为联盟成员的诸位，相信多多少少掌握到了一些线索吧？」

「自称是她女儿的你，应该知道些什么才是。老实告诉我。」

「哎，请别这么著急，难得我们年纪也如此接近，要不要先从让彼此关系更为亲近开始呢？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也不嫌晚喔。」

「很抱歉。」

看似一板一眼的女生从怀中取出手枪，缓缓地扣下扳机。

砰。

破裂声响起，子弹射穿了我的左腿。虽然我勉强压抑住了哀号，但还是浑身喷出急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吸血鬼的身体，会痛的时候还是会痛。虽说我刚才的挑衅其实是出于刻意，而这类痛楚也还在预料的范围之内。

「现在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了吗？」

看似一板一眼的女生以一副扫兴的态度这么说：

「我们不是在做对等的交涉。遭到绑架时毫发无伤，并不代表你之后的安全也同样能够获得保障。」

「实际上我也的确像这样中枪了呢。拜托你高抬贵手吧。要是少女柔嫩的肌肤留下伤痕的话，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砰。

这次是右腿。

接著，右肩跟左肩也各挨了一枪。这次我实在没办法压下惨叫声了。温热的血液从各处伤口流落，在衣服上染出血渍。

「你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杀掉目标，而且也比较容易处理尸体。是吗？」

「既然知道的话就别让我费太多功夫。」

她拋出这句话的时候，枪口依然指著我。

这个认真型女孩，虽然像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不过其实相当危险呢。从她这么年轻就能率领绑架集团这点来看，应该可以认定是需要多加留意的人物。加上她似乎还是认为有必要时就会动手杀人的类型，所以现在还是暂时先采取顺从的态度吧。

「我换个问题。」

认真型女孩这么说：

「我就开门见山问了，你是什么人？」

「你是说我吗？」

「还有其他人吗？」

「我是绫濑真啊，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绑架了我吗？」

「你说谎，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这句话说得非常果断。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绫濑真现在确实就在这里啊。

「即使查遍这个国家，不，全世界所有各式各样的正式纪录，依然找不到任何揭露你这个人存在的证据。不仅如此，就连要求研究所人员出面作证、调查绫濑泉应该曾在其中生活的宿舍，同样也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你，甚至找不到你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

「可是，我就在你的眼前。」

「你还想再挨一枪吗？」

认真型女孩双眼眯成细缝，对我提出威胁。

「我不喜欢多费不必要的功夫。你到底是谁？到现在为止都在哪里做些什么？你在想些什么，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有什么意图，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你是我们的敌人吗？还是有可能成为同伴的神秘人物？」

问题接二连三飞了过来，让我感到相当困扰。对方掌握情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当然，这种程度的事实，只要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我也听说过，联盟的触角早已深入了公权力内部。话虽如此，不过，现在这个跟事前预想有些差异的状况……让我一直挥不去「自己的估计出了些小差错」的印象呢。

「我是绫濑真啊。」

对于投来严厉视线的认真型女孩，我重复了一次相同的答案。

「这是真的，只是户籍上没有记载而已，我的确是绫濑真。──喔喔，可以麻烦你不要再对我开枪了吗？我实在不希望自己明明说出了事实却还是得尝到苦头。」

「那么，你坚称自己真的是绫濑泉的女儿？」

「啊，这个说法有点与事实不符。」

「哪里不符了？」

「其实我是母亲的复制人。」

「…………」

认真型女孩陷入了沉默。

绑架集团的其他人之间也同样飘过一阵奇妙的沉默。

「看来我果然应该再给你一枪。」

认真型女孩用手枪顶著我。

「在这个状况下，我不会说谎。」

我大力摇头。

「如果你认为我的发言是谎话，请举出证据。要运用暴力的话也请等到提出证据之后再说。」

「…………」

「更不如说，既然你们怀疑我『不是』绫濑真，想必有一定程度的根据才是。那个根据，其实并没有否定我是复制人吧？」

「……绫濑泉她是……」

认真型女孩用手指轻揉眉头。

她正感到苦恼呢。换成我处在她的立场，我也会苦恼。虽然她多半是个优秀的人才，但是毕竟还年轻。面对这样的状况，大概难以做出判断吧。何况她又像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绫濑泉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喔。她是个以无人能望其项背的高远视野掌握未来脉动，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的疯狂科学家。不论做出什么事都没什么好讶异的，这点我再清楚不过。可是，你说复制人？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蠢话？」

「是的，因为对方是绫濑泉。」

我提出反驳：

「虽然国际法明文禁止对人类施行复制，不过技术层面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更何况，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有多到数不清的企业愿意对绫濑泉的才能进行投资，其中也包含不能向外界公开的研究。再说，那个人是身处吸血鬼对策第一线的研究者，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或许有点怪，不过，她不管做出什么事，其实都不值得讶异。关于这一点，对你们联盟成员而言，应该是再清楚也不过的吧？」

「…………」

认真型女孩的眉头出现了非常深刻的皱纹。眉头皱成这样的话，将来搞不好会留下痕迹。虽然事不关己，但还是让我有点担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认真型女孩再次提出相同的问题：

「假设搜遍各种资料都找不到任何记录的你，真的是绫濑泉的复制人好了。制造出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说起来，你跟绫濑泉根本是两回事吧？就算造出拥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人，各方面的知识、能力等也绝对不可能同步。」

「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常识未必适用于我的情况。」

我做出回答：

「我可是名副其实的『拷贝』喔。除了拥有与母亲完全相同的遗传基因之外，在后天部分也与母亲几乎没有差异。你是不是过于低估绫濑泉这个人了？她可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到』的喔。身为当事人的我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错。因为我既是那个人的女儿，同时也是她本身的缘故。」

「等一下，我开始搞不太懂了。不管怎么说都太奇怪了吧，我既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

「我可以体会。毕竟我自己也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

我点点头，试著对她说明：

「姑且不论属于硬体层面的人类肉体之复制，属于软体层面的人格，复制难度非常高，就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挑战。很遗憾，以现在的技术是办不到的。不过，我还是尝试了。好在我拥有极为优渥的研究环境，绝大多数实验都能获准进行呢。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想进行这样的研究，应该是出于纯粹且真挚的学术探求心，再加上一点点个人的欲望吧。以研究对象而言，虽然宇宙或深海也颇具魅力，不过还是无法与人心相提并论。我认为，心灵才是最为美好、最难以理解、最具有魅力的新天地。想要挑战这个新天地的话，不管我再怎么天才，一个人的力量还是过于薄弱。那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答案非常简单，只要有很多个我就好了。」

认真型女孩默默地听著我这番长篇大论。

「由于这个构想以及相关的研究，一方面是对于未知的探求，另一方面也兼具实际利益，可以说是非常有效率的方法。附带一提，根据我的试算，十四岁时的绫濑泉与现在的绫濑真，一致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如果你认为『没有达到百分之百的话，根本就是不同人物』，这样的想法也的确没错。不过，在这个案例中并不需要完全相同，有差异的状态反倒更为理想。因为这样就能发展出更多可能性。更不如说，与我完全一致的人，就算有几十个也没有意义。」

不只是认真型女孩而已。

就连位在她四周的跟班也听得十分专心。哎，现在就先不去计较「他们散发出的感觉并不和善」这点吧。只要还愿意专心听课，应该就没有必要去追究内心感情是善意还是恶意吧。

「顺便说明一下，身为我原版的绫濑泉，对于以个体而言的自己并没有什么执著。在我的存在得以确定的时点，她就认为世上即使没有自己这个人也无所谓了。啊，我的想法跟她不一样喔。我希望绫濑泉能够继续存在，因为这样肯定会比较有趣。要对全世界公开我们的存在，让世人大吃一惊固然不错，拥有相同基因的女生一起感情融洽地谈天说笑也很好，还可以两个人共同来争夺心爱的人──不管是怎么样的未来，对我来说都充满吸引力。或许这部分就是所谓的个体差异吧。」

说到这里，我试著观察周遭的状况。

认真型女孩像是非常烦躁、不满地猛抓头，她的跟班们则是全都举起武器围著我，（拿的是自动步枪。面对纤弱的少女，居然用这种武器！）现场的气氛简直就像是在对付狮子或大象一样。

差不多也该是时候了吧。

「我有一件事不懂。」

「请尽管问。」

「你说过自己是天生的吸血鬼吧？然而，你现在也说自己是绫濑泉的复制人。两者之间不是矛盾了吗？照这样推下去的话，不就表示绫濑泉也一样是天生的吸血鬼？」

「唔唔？我是天生的吸血鬼这点，应该是只属于我和诚一郎先生的秘密才是。难道有人在那里安装了窃听器之类的吗？」

「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因为我不想遭受枪击，所以现在就提出答覆。正如你所说，绫濑泉是天生的吸血鬼。」

「…………」

认真型女孩紧紧闭起双唇。

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你在骗我吧？」

「这是真的。」

「吸血冲动要怎么化解？我没接到绫濑泉曾经有过吸血行为的报告。你该不会想跟我说，血液制剂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实用化了吧？」

「这部分牵扯到形形色色的内幕，要说明的话得讲很久……哎，简单说就是呢，吸血鬼周遭的状况，远比你们联盟所想的还要来得更加复杂许多。」

我对她提出劝说：

「我认为，在这个世上，联盟可说已经处在最为接近吸血鬼真相的立场了。然而，即使如此，围绕著『我们』的黑暗，依然非常深厚、广大。我这是为你好，建议现在就先到此为止。反正总有一天，即使你不愿意也无法继续置身事外。」

「……总有一天无法置身事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秘密。」

「你有什么企图？」

「这也是秘密。」

「那个叫神谷诚一郎的男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跟绫濑泉都那么偏袒他？如果你真的是如同自己所说的那么回事，我看不出你到这个时候才去投靠他的理由。」

「答案很简单。」

我抬头挺胸做出答覆：

「因为我喜欢那个人。绫濑泉也好、绫濑真也好，同样都受到神谷诚一郎这个人深深吸引。虽然其间发生过许多一言难尽的事，不过，绫濑泉还是想跟他在一起，而绫濑真也希望能够跟他过著甜甜蜜蜜的生活。就只是这样而已。恋爱优先于其他一切，这是一项适用于世上各种生物的大原则。即使是吸血鬼，这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完完全全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呢，更别说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

我喜欢诚一郎先生。虽然从相遇到现在只经过了很短暂的时间，不过时间长短丝毫不重要。直觉是不会骗人的。不论是再怎么出色的论文、再怎么美丽的计算式，一旦碰上名为「命运」的暴力，同样都只能乖乖屈服。因为这是绫濑泉（我）说的，所以肯定不会错。

虽然我觉得自己是个相当麻烦的女人，不过也只能请诚一郎先生认命了。毕竟他似乎命中注定与我这种人有缘的样子。

「我不懂。」

认真型女孩摇摇头。

「你太奇怪了，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想也是。倒不如说，如果你表示能够理解，我反而会觉得很诡异。面对像我这样的人，不该以能不能理解做为判断标准，用能不能接纳会比较妥当。你打算怎么办？试著接纳我看看？回心转意，认为值得让我继续活下去了吗？」

「不。」

认真型女孩把头摇得更大力了点。

「我想还是在这里杀了你比较好。绫濑泉最好也得杀掉。虽然有利用价值，但是绝对没办法确实掌控。因为你们根本就是疯子。」

「太没礼貌了。我的脑袋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就只是个稍微比别人稍微多些才能，随处可见的平凡美少女。」

「…………」

认真型女孩没有理会我开的小玩笑，重新举起枪瞄准我。

我十分确定，她内心还留有迷惘。否则，像她这种类型的人，早就毫不犹豫开枪了。当然，现在这个时候，迷惘是会要命的。

「你愿意改变想法吗？」

我做出提议：

「就我这边来说，其实是希望能够与你们好好相处的。我之所以直到现在都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一方面也是为了进行交涉与交易的缘故。」

「交涉与交易？你了解自己的立场吗？」

「哎……既然你这么说……」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但双手双腿都受到枪伤，而且还遭到坚固的拘束具紧紧地固定在椅子上。照常理来说，要从这个状态回到自由之身是不可能的。实在不是能让他人愿意倾听自己意见的状况呢。

「那么，就让我来改变立场吧。毕竟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

认真型女孩露出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调整好呼吸，让精神集中。接著，对于那个无法明确指出存在于身体何处但确实存在的开关，将之用力按下。虽然即使这样说明，各位大概也还是完全无法理解，让我感到过意不去，不过，对我来说，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的方法。

「预备备……！」

我发出喊声。

认真型女孩的眉头一皱，彷佛想开口询问「你在搞什么？」

下一瞬间，她不禁双眼圆睁。因为，会让人产生恐怖感的碎裂声与撕裂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弄出那些声音的人是我。

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声音来自我的双手与双脚。

「你──！？」

首先是右手，然后是左手。

接著是右脚、左脚，依序脱离了束缚。

虽然说是脱离，不过因为我不是魔术师，为了能够从对吸血鬼用的拘束具中获得解放，势必需要付出一定程度的代价。也就是说，我将双手双脚从手腕、脚踝处大力扯断，留在自己原本遭到拘束的椅子上了。

我凭著变短不少的手脚站了起来。失血情况并不严重，这是吸血鬼化的影响呢。如果这种程度的伤就会死亡或丧失行动能力的话，我们这个种族大概早就灭绝了吧。

那么，接下来的叙述难免会比较没那么有条有理。

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确是一群经验丰富的老手。一察觉有危险就立刻开枪了。虽然这样的行动看来像是理所当然，不过其实并不容易好好实践。压倒性优势遭到颠覆的时候，人必然会出现破绽。然而，他们几乎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这点值得称赞。

话虽如此，不过还是太慢了。必须要在我站起来之前就有所行动才可以呢。当然，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也一直在估量他们的呼吸就是了。一开始乖乖地承受枪击，也是为了让他们疏于提防的布局。

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就是我单方面压著对方打了。

我尽可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行动，碰到人就打，陆续夺走攻击对象的行动能力。每记攻击都确实地打在要害上──虽然有时用的是拳打、有时用的是脚踢，不过因为我现在既没有手掌也没有脚掌，也就是得用伤口处进行打击，所以非常痛。虽然靠著吸血鬼化的影响让感觉变得比较不鲜明，但我毕竟还是全身上下都有著正常神经的肉身。再加上现在又没有脚掌部分的感觉，所以也必须用心保持身体平衡。

因此，我认为自己其实并不像旁人眼中看来那么游刃有余。

大约花了长达十秒左右的时间吧。

我终于完全压制了在场的六名攻击对象。

「那么，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我向整个人趴倒在地的认真型女孩开口攀谈。对于身为领导者的她，我手下留了情。虽然她现在多半是痛得动弹不得的状态，但是应该还有办法说话吧。

「因为立场已经逆转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时间了。异议或拒绝都一概不接受。」

「……你！」

认真型女孩以颤抖的声音勉强挤出几句话：

「你到底是怎样？正常人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虽然我原本就觉得你脑袋有问题，但是程度比我想像中更夸张。你与联盟（我们）所有的事前预料都不符，你到底是──」

「如果你要问我是什么人的话，我会回答『我是迟早将成为诚一郎先生搭档的人』，不过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你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你说交易？」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能够像这样轻而易举压制你们的我，之前为什么会乖乖就范，毫无抵抗的理由。当然了，我是在测试你们啊。你们是什么人、怀有怎样的想法、能够做些什么，我想要知道这些。……哎呀，我先失陪一下。」

「？你想做什么──」

我回到之前自己遭到限制行动的椅子处。

然后慢慢地用嘴巴叼起遭到扯断的右手，把手抽了出来。这副光景不太适合用影像来表现呢。嘴边都是血的我，看来就像是在啃尸体的野狗。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好好的一个美少女就这样糟蹋了。

哎，不过这其实还是有必要的。一方面是为了治好伤处，一方面也是为了藉此向她们示威。

「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是……！」

认真型女孩发出困惑的呻吟。

这是因为，当我将伤口与伤口靠在一起，经过一小段时间后，原本应该已经分离的手掌和手臂就接合起来的缘故。简直就像是三秒胶的电视广告一样呢。哎，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容易就能完全治好，一般的吸血鬼也没办法做出这种事就是了。因为我算是稍微例外的情况。

「让你久等了。」

我用相同方式将剩下的部分也接好，然后站了起来。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不过至少比只用脚踝站立要好得多了。

「那么，关于交易的事，具体来说，我希望能够与联盟建立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

「是的，我并没有要与联盟为敌的意思，我的搭档诚一郎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彼此应该有合作的空间吧？」

「…………」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和母亲都拥有许多秘密，手上能够用来当成交易材料的牌可说是很丰富。母亲的研究、她的所在地、或者是我本人──不论是哪一样，应该都有著难以估计的价值才是。让人类与吸血鬼得以共存的途径，要找多少都找得出来呢。亦或是与之相反的，吸血鬼将人类加以驱逐的未来，说不定也是有可能的喔。」

「…………」

「怎么样，这个交易没有什么不好的吧？」

那么，她会如何回应呢？

老实说，这也的确没有什么不好的呢。公安也好、黑道也好、恐怖组织也好，只要能利用的就要尽量利用，而我自己也不介意让合作对象进行各种利用。我的目的就只有「和诚一郎先生过著甜蜜的新婚生活」而已。因为，这毕竟是我活到现在才终于初次获得的，足以称得上是渴望的渴望。为了实现这个渴望，就算不择手段也没关系吧？至于那个任性放荡的母亲，就算放著不管，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搞不好其实是这么回事。

母亲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因此才会解放我。这也是有可能的呢。

「很抱歉。」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后。

认真型女孩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交易不成立。」

「喔哟，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联盟的意思是，无法让你服从的话就杀掉你。即使就我个人而言，我也无意让一个像你这么危险的对象继续活下去。毕竟，你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吸血鬼。」

「这是彼此见解的差异呢。不过你大可放心，价值观的差异是可以弭平的，就像我和诚一郎先生今后的发展一样。」

……有点奇怪呢。

她明明被我打趴在地上，痛苦地满身大汗，但是态度看来却似乎绰有余裕。这人是不是还留有什么绝招？毕竟我也给了她不少可以调息的时间，之前手下留情的判断，或许是错的──

「太迟了。」

应该是暗藏在身上的某处吧。

认真型女孩拿出像是注射器（？）的东西，将之刺进自己的手臂。

在同一时间，应该已经无法继续战斗的另外五个人爬了起来，朝四方散开。

同样在这个瞬间，我也往后跳开。身为吸血鬼的直觉发挥效果，让我知道状况非常不妙、对手非常危险。

真的是千钧一发。

一条手臂掠过我的眼前。这记攻击又重又快，几乎要让我以为挥过来的是一根原木。实际上只是她从侧面挥出的一记钩拳。我感到背上流下冷汗。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只要稍微被这发攻击擦到就会变成碎块吧。

这才真的不是人类有可能办到的。

也就是说，她其实也是吸血鬼？而且，这还是──

「────！」

咆哮声响起。

认真型女孩眼中泛起血丝，口角冒出泡沫与口水，彷佛要将雪白的牙齿压碎般紧咬牙关，整个人宛如堕落成了一头野兽。原本算得上相当漂亮的认真型女孩，现在变成了这副德性。

在跟她缠斗的过程中，我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朝四方散开的另外五个战斗员持续对我开枪的缘故。这样的联手攻势，应该可以称得上颇为巧妙吧。虽然仓库内的空间相当大，但终究还是密室。保持距离，并且设法限制目标行动，这是对吸血鬼战斗的基本原则。

不过，相较之下，最麻烦的还是……

「────！」

认真型女孩猛然朝我撞了过来。她有著非常强的压迫感，简直就像是失控的战车。

一击。

两击。

宛如暴风雨般的暴力狂扫而来，虽然我勉强还能躲得开，但是，闪过攻击之后总是会听到铁制货柜、水泥地面等遭到破坏的巨响。

还是这个。认真型女孩的剧烈变化。这可不太妙。

「狂血鬼」。

母亲是用这个名词来称呼的。她说过，能够大幅提升吸血鬼潜在能力的技术已经实用化了。不过，认真型女孩打在地上的手之类的，难道都不会有事吗？不管能力提升的幅度再怎么大，身体应该都还是有血有肉的肉身才对吧。

「────！」

认真型女孩依然持续猛攻。

我只能拚命逃窜。认真型女孩的每一记攻击都具有只要稍微擦到就能决定胜负的威力，就算是身为吸血鬼的我，实在也不想和现在的她正面对打呢。更何况，敌人不是只有她而已。她的同伴也不时从四面八方开枪射击。幸好这里是有著许多障碍物的仓库内部，对我相当有帮助，不过，即使将这点也纳入考虑，对我而言，局势依然是压倒性的不利。

绝对不会冒进的远距离射击。

不管三七二十一强攻的近距离打击。

要是只有其中一种的话还有办法应付，不过现在这样就非常──

中弹。

右手遭到子弹命中，我没有因此而停下来。在这段期间内，变成狂血鬼的认真型女孩还是不停攻击。虽然只要要害没有遭到破坏，我就都还能够行动，不过，伤害的累积确实会造成不利影响。再说我本来就不是万全状态，双手双脚都是刚刚才勉强接上的而已，恢复程度最多只有原本的五成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但没办法好好反击，即使想要逃跑，包围网却也已经确实地越收越紧──

中弹。

哇啊。

情况不太妙呢。

这次是背部。因为是人体中相对有著比较多肌肉的部位，（话虽如此，不过我可是很苗条的！）所以同样不至于成为致命伤。但是，疼痛和流血就没有办法因应了。可以明确感觉到力量正扎实地遭到削弱。

看来我搞砸了。虽然头脑很好，但是缺乏实战经验的小女生，一旦得意忘形，结果或许就是这样吧。唔……虽然我觉得这应该是个不错的作战……既能一网打尽又是一石二鸟，顺利成功的话，诚一郎先生应该也会相当高兴的说……

真是的。

讨厌讨厌，怎么可以还没有恋爱经验就死掉呢？哎，不对，其实我最近才刚知道什么叫恋爱，所以希望在死之前还能再稍微多享受一些恋爱的乐趣。关于「以母亲的复制人身分诞生」这点，虽然我觉得这样也颇为有趣，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幸之处，不过，我毕竟还是因此而连一般人程度的自由生活都不曾拥有过。或许可以说我也想稍微体验一下属于女生的乐趣吧。哎呀，真是遗憾哪。

中弹。

遭到击中的部位是脚跟。虽然痛楚还可以忍受，但是我不小心扭到了脚，跌倒在地。这是致命的失败。

敌人见机杀上。

狂化的认真型女孩，朝著倒在地上的我直直冲了过来。这次攻击无法闪躲。我看著她失去理性的眼睛。这下没救了。

虽然这不像我会做的事，不过我正慢慢阖上眼睛。与其说是阖上，「因为疼痛与失血而差点失去意识」的说法更为精确就是了。

真是的。

要是白马王子能够在这种时候现身，不知该有多好。

轰！

……我听到枪声。可是，咦，奇怪了？这发枪声与先前的明显不同。这次的枪声，有著彷佛能够撼动人的沉重感觉。也就是说，这是由其他的枪与子弹所发出来的。

然后，几乎同一时间。

重物撞击声一地声、滚动声。

我还听到了这样的声音。这多半是认真型女孩飞出去，在地上翻滚的声音吧？要是发生在山穷水尽的我身上也就算了，正以压倒性优势逐渐迈向胜利的她，为什么会这样？

「不好意思来迟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非常简单的指示，有种沉著稳重，能够让人感到安心的氛围。

是的，我知道了。

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虽然我觉得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回答，不过老实说并不是很有把握。因为，我在内心刚放松下来的瞬间就昏了过去。

第一卷 第六话

从结论开始说起的话，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诚一郎先生。

果然厉害呢，他在最棒的时机赶来救我了。真的是白马王子，这样会让人爱上他也是合情合理的呢。诚一郎先生实在太棒了。诚一郎先生万岁。诚一郎先生干得好。

「我哪里棒啦。」

他相当谦虚。

「我本来希望能更早赶到的，但是多费了点时间。抱歉害你遭遇危险。」

不不不，您千万别这么说。

有句话说只要结果好就没问题。托您的福，让我有机会扮演「在千钧一发之际获救的公主」这样的角色。

†

让我来说明详细经过吧。

话虽如此，不过因为我昏了过去，所以接下来的内容都是听来的。

据说，只差一步就能解决掉我的联盟成员们，在诚一郎先生赶到之后，似乎认为已经错过机会，所以转眼间就撤退了。完全没有丝毫犹豫，真的是一群行动俐落、训练有素的人呢。毕竟，就连本来应该已经狂化的认真型女孩也是如此。

「那些人似乎早就考虑过我赶来的情况。」

这是诚一郎先生的说法。

「一旦有不确定要素来搅局就乖乖撤退。他们应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计画的吧。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不过在实战中可没那么容易就能做得到。那群人比我预料的更有一套。」

真想让联盟那些人听到这段话呢。能够获得诚一郎先生的赞赏，这可是你们承受不起的光荣喔。事实上，即使就我来看，那些人也是相当危险的对手。这是因为，虽然我事前判断凭自己的实力应该充分足以应付，不料却轻而易举就遭到对方凌驾于上，差点因此丧命的缘故。

特别是那个认真型女孩，总觉得我们还会再碰面的样子。虽然说她是那种让人不太想与之为敌的类型……

事情就是这样，袭击我的联盟成员，到现在依然还是不知下落。因为那些人没有特定的根据地，所以，就算想抗议或提出赔偿请求也不知该找哪里才好。虽然诚一郎先生似乎还是试著透过优也先生、沙织小姐的管道，向联盟探问这次的事……

「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诚一郎先生耸耸肩。

「优也和沙织，暗中都跟联盟有勾结，这点是显而易见的。即使不考虑这个，联盟也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抓到辫子的组织。只要能稍微加以牵制就很够了。」

我认为，优也先生与沙织小姐大概都早有准备，只要苗头不对就出卖我们。然而，我和诚一郎先生凭自己的力量化解了危机，展现出了实力。让他们认为值得继续与我们合作的实力。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今后应该也会和我们继续保持合作关系吧。相较于微不足道的感情论，更重视实际的利益，这种兼容并蓄的感觉……实在非常棒。背叛之类的，其实根本无关紧要呢，以结果而言，整体收支能够是获利就好。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让我继续善加利用那两个人吧。当然，对方肯定也一心想著要如何利用我们就是了。

话说回来，诚一郎先生。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在哪里呢？联盟那些人绑架我之后所走的路线，应该已经考虑到了有追踪者存在的情况。我不认为他们会犯下「轻易遭人跟踪」这种初步的错误。

啊，我知道了。

这就是所谓爱情的力量吧？

「不是。」

哎呀，怎么这么冷淡呢。

如果不是爱情的力量，那还能是什么呢？

「这是你确实遵守我嘱咐的奖励喔。」

……嗯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歪著头露出不解模样，诚一郎先生伸手指向我的胸口。

怀表。第一份礼物。从那天以来就一直以金色的链条挂在我脖子上的东西。诚一郎先生说过，要我随身带著它。

原来如此。

这个机关说穿了还真是简单呢。应该是里头事先装上了发信器之类的吧。虽然就诚一郎先生而言可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安排，不过他的细心准备真的派上用场了。不愧是我的恋人，做事真的是万无一失呢！

†

……哎，大致上就是这样。

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有著许多需要反省之处，但同时也有不少收获的事件。基本上，我这个人虽然能力本身相当优秀，不过难免也有不知世事、缺乏实战经验等缺点。今后采取行动时也得对这些问题有更多自觉才行呢。小真学到了一个教训。

话就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该换人来讲了。

击退联盟的魔掌，回到小巷酒吧之中的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之所以要换人，其实是因为我希望能听诚一郎先生亲自说出口的缘故。

那么请继续阅读！

自从与绫濑真相遇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

在开始谈起经过两星期的当下状况之前，有必要先说明那一晚所发生的事。真遭到联盟那票人绑架，身上中了好几枪，但我总算还是在最危急的时刻成功救出她，回到巷弄中的酒吧是当天晚上的事。

「没事的。」

她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因为我是吸血鬼，所以不至于受了点小伤就会死。」

原来如此，或许确实是这样吧。

吸血鬼拥有远非常人可以相提并论的生命力，不时就能听到「四肢都被炸断也还是活了下来」之类传闻。然而，她还是个孩子，而且也并非处于因为渴望鲜血而失控──因脑内物质过度分泌而发动的狂化状态。

也就是说，她还是人类。

一个大约就是国中生年龄的人类女孩。

这样一个孩子，穿著满是弹孔、沾满鲜血的衣服（手臂、腿部等部位，有多处曾遭受枪击的痕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站在我的眼前。

这次的事件，彻底让我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无能。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明知是陷阱却还随著假情报起舞，结果差点就招来最恶劣的事态。人们口中的一流猎犬却还捅出这种娄子，简直可以笑掉人的大牙啊。坦白说，深刻的自我厌恶感几乎要把我逼得昏过去。

我没有问她太多问题。

即便是关于真和联盟之间多半有过的谈话内容，以及她看似一度遭到切断的双手双脚都几乎已经复原等等的，我也都没有过问。虽然其中明显有著什么隐情，不过我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那个资格去探听这些。

「您现在就展现出硬派风格了呢。」

她似乎相当高兴地这么说：

「在这种状况下也不会慌张失措，可以得到很高的评价喔。对于有所隐瞒的女性不会追根究柢的这点也很棒。」

觉得于心有愧？

当然了。更不如说，世上有哪个男人面对这种状况还能不觉得于心有愧的吗？

我让她去换了衣服，做好应急处置，并且泡了杯香甜的咖啡欧蕾。因为她表示「我真的没事，请不必为我担心。」所以我接纳了她的说法。对于她所提出的「差不多该睡了吧，今晚我想跟诚一郎先生在同一张床上就寝呢。」这个提议，我也同意了。到这里为止都还没有问题。

「我可以吸您的血吗？」

这个我就实在没办法立即做出答覆了。

裹著床单，紧贴在我背上的她这么说：

「老实说，现在的我非常虚弱，因为绝大部分力量都用来疗伤了。虽然吸血鬼的治愈能力已经广为人们所知，不过我的能力比一般吸血鬼还要强上许多倍。然而，这样的力量不可能不需要代价。虽然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伤都能治得好，但消耗也非常大。这终究还是等价交换，依然存在著严谨的质量保存法则。」

她说话的声音相当俐落。

跟平常时那种冷得彷佛已经看穿一切，但同时又带点戏谑的声音完全不同。

「对于世上无数生物来说，血液都具有特别的含意。在任何时代的任何宗教之中，血液也都获得另眼相待，其重要性之高，绝对不只是营养价值相当高的营养补给品而已。对吸血鬼来说更是如此，我们与逐渐忘记本能的现代人不同，凭直觉了解到这一点。所谓的血液，不但是特效药，同时也有可能成为万灵药。」

这种事不需要她特地说明。

这是即使连一般人也知道的事。即使不知道也能够想像得到。吸血鬼的确存在于现实之中，只是还没能弄清楚而已，并不是什么极度不合常理的生物。吸血鬼的存在，至少在理论上来说是可以成立的，没有容许加入幻想或超自然要素的空间。

「我想您应该知道。」

真继续往下说：

「对吸血鬼来说，吸血行为除了补给营养之外，其实更是冲动的产物。想要破坏的冲动、想要吃掉的冲动、想要与对方结合的冲动──这些全都混在一起，既单纯又复杂的欲望。虽然猛一看可能会觉得血腥、惊悚，不过，若是将多余的部分削除掉，试著找出其本质的话，我想应该就能看出，吸血行为不过是人类常见的微妙精神变化之反映。也就是所谓的『求爱』。」

她的说明让我想起那个。事情牵扯到法律的时候常可以听到的惯用句「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你有请律师到场的权利。」──在现实之中别无其他选择的状况下，形式上的手续。

「虽然以虚弱作为挡箭牌，逼迫您接受这种行为，并非我的本意……」

真继续往下说：

「诚一郎先生，可以请您接受我吗？」

「好啊。」

虽然之前我没能立即回答。

不过内心之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我愿意接受你，就照你想的去做吧。」

「……虽然我想自己说这种话或许有点奇怪。」

真难得啊。

就算只是一瞬间，不过她竟然也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啊。

「我相当意外，本来还以为您会再多抵抗一下的。」

「有这么意外吗？」

「是的。虽然刚才说得比较婉转，但我所希求的可说等同于性行为。更何况诚一郎先生还是猎人，非常了解吸血鬼。老实说，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后可能需要强硬逼您就范的心理准备。」

「毕竟就算让吸血鬼吸了血，我也不至于就会变成吸血鬼啊。」

我耸了耸肩。

不过在床上这么做也营造不出什么洒脱感就是了。

「你既没有为血发狂，也没有失控。虽然没人能保证今后也依然可以如此，不过，至少现在是正常的。说到底，吸血鬼最让人困扰的地方就是这个哪。如果是能够好好沟通的对象，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在此先提出预告，我还有很多事瞒著您。」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我自己也不是什么事都会跟你说的啊。」

「几乎就等于是性行为了喔？」

「如果真的要做的话，我还是会犹豫的。不过，这毕竟只是『同等』的行为。应该也不会触犯青少年保护条例……大概不会吧。」

「您应该知道吸血行为会伴随著快感吧？据说是强烈程度超越性行为，而且成瘾性比毒品更高的快感。」

「我说真啊，没有什么选择的时候，耍赖也只是在白费功夫。换成是平常的你，早就毫不犹豫一口咬下去了吧？」

「…………」

她默默不语。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才发出带著几分怨怼的声音。

「总觉得让人有点不高兴。」

「怎么啦？」

「因为，这样不是有点帅吗，诚一郎先生现在的反应。不，虽然我早就知道您很帅了。」

「年纪比较大的关系啦。要是在你这个年龄的话，我耍赖的情况肯定比你更严重。」

「真的可以吗？」

「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的状态了吧？快点解决吧。再拖拖拉拉下去，小心我改变心意喔。」

「……我果然还是觉得不高兴。」

她突然发难。

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痛楚比打针稍微强一点。

血液，我的生命正逐渐遭到吸取的感觉。

「────唔！」

宛如遭到钝器重击头部般的冲击。目眩、眼前直冒金星。只能用「强烈」两个字来形容的感受。转眼之间，某种似乎能够让人麻痹，彷佛某种花朵所散发出的醉人蜜香就朝著我袭击而来。真的就是如同字面般的「袭击」。这代表我遭受蹂躏、遭到制服、受到支配。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实在是太过强烈了。虽然刚才说是花蜜，但明显是毒药。我转眼间就变成了遭到浊流吞噬的碎块，只能透过拚命咬紧牙关、紧握拳头到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之中等方法来加以忍耐。

真说过，这就和性行为一样。

的确如此。这并不是单方面的行为，彼此会共享相同的感觉。吸取对方的血，让对方进入自己体内，也就是两者合而为一。藉由除去存在于个体与个体间之阻隔而获得的一体感，在日常生活中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某种超越感。

「──！──唔！」

她似乎也体会到了与我相同的感觉。

从她咬著我脖子的牙齿缝隙间透出甜美的喘息。大腿不时抽搐、抖动，手臂将我的身体搂得非常紧，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压成两截。紧贴在我背上的娇小胸脯，心跳速度明显非常快。当然，我的心也跳得飞快。深夜、昏暗的房间。潮湿而带著几分霉味的木造老屋气味。现在刚好可以看见窗外的月亮。冬季时冷冽而光彩夺目的满月。

过程想必没有持续多久。

不过却也像是永恒，这样的片刻结束了。

「呼──……」

在一次比之前都更为剧烈的全身颤动之后，真就整个人瘫了下来。办完事之后总是有种慵懒感。虽然我为了面子而撑到现在，不过其实也已经到极限了。对于吸血鬼这种生物，我算是有了新的认识。相较于人类在正常情况下能够体验到的，吸血鬼受到的刺激更强上许多倍，只能努力在喘息、沉溺之中设法活下去。

「我说，诚一郎先生。」

她调整好呼吸之后，将额头贴上我的背。

以那种冷得彷佛已经看穿一切，但同时又带点戏谑的声音，绫濑真开口这么说：

「吃过亲子丼之后觉得怎么样？」

「…………」

我敲了一下她的头，用的力道还不小。

†

就这样，我和她跨越了界线。

说事前没有这种预感的话是骗人的。和绫濑泉的女儿同居，迟早会变成这样吧。我必须再三强调，她一点都不普通。用正常人的感觉跟她打交道的话，精神肯定会撑不住。

「这是个聪明的判断呢。」

真看似十分得意地点点头。

「和我这个人来往是需要一些诀窍的呢。毕竟我的个性实在太过于强烈了。虽然说世界十分广大，不过懂得怎么对待我这种女人的也就只有您而已。诚一郎先生，您大可以更自豪一点喔。」

「随你说吧。」

我拋下这句话，加大了洗杯子的力道。

在绑架事件之后，周遭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变化。联盟按兵不动、真的伤没过多久就完全恢复、酒吧的来客状况普普通通、猎犬工作还是暂时歇业中。至于真整天黏著我的情况，反正也不是这一两天才开始的了。

绫濑泉的下落依然不明，但我也没办法积极地前往各处搜寻。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万一，到时我就没脸去见泉小姐，而且实际上我也的确一度差点把事情搞砸。由于联盟已经知道我们的所在地，所以我本来也考虑过要把酒吧收掉，找地方躲起来，不过因为真反对而没能实行。她的说法是，只要我整天都待在她身边，随时保持注意，这样就不会有问题。虽然让人不太高兴，不过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毕竟保持现状的话，也能获得优也和沙织的支援，比起随便离开池袋会更加安全。只要我没有做出错误判断的话。

「不需要想太多喔。」

有样学样，正在跟我一起洗杯子的真，露出得意的表情。

「其实就是惯例、规律。诚一郎先生最喜欢的事情。只要像平常一样过日子不就好了，把与我有关的事当成例外。」

「例外过多的惯例就不能称为惯例了吧。」

「没问题的，因为我已经是惯例的一部分了。」

虽然让人觉得心有不甘，但的确是事实。

绫濑真已经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虽然她身边依然有著许多谜团，但还是钻进了我的人生之中，完完全全溶入了我的生活。

「话说回来，诚一郎先生，我现在身上穿的这条窄裙，您觉得适合我吗？」

「这个嘛，看起来还不错。」

「再短一点会不会更好呢？我想应该能够博得男性客人好评。」

「你不需要去在意那种事。」

「唔～～说得也是。要是我太受欢迎的话，或许会招致诚一郎先生的嫉妒也说不定呢。」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在人生横丁的一角，只有六个吧台座位的小酒吧。

现在，我和真两个人正在做开店营业前的准备。

「整天都要陪伴在我身边，随时看著我。这话可是诚一郎先生您自己说的喔。」

是啦，确实是这样。

「而且，沙织小姐还帮忙伪造了我的户籍。我现在是『暂时借住在诚一郎先生家中，有著一张娃娃脸的二十岁年轻女性』。这样的话，就算在店里帮忙也完全不会有问题。」

虽然让人觉得心有不甘，但这也的确是事实。我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拒绝真的请求，内心的愧疚遭到她趁虚而入了。面对『因为让我陷入危机，请给予补偿』这种说法，我实在无法摇头。『先设定为成年女性的话，之后的麻烦会比较少喔』的主张也不无道理。结果就是让她拥有了能够侵略我最后一处圣域的藉口。

小本经营的巷弄内酒吧，现在已经不再是男人的小小城堡了。

可以说是堕落成了自以为能够独当一面，穿起女用衬衫和背心，把自己当成女酒保，志得意满小丫头体验社会的场所。那个属于我少数能够引以为傲的事物之一，以整片天然橡木削成、充满格调的店门，现在也散发出一种凄凉感。

「诚一郎先生，您的表情太阴暗了喔。」

真以明朗的表情这么说：

「明明马上就要开门营业了，这样不是太对不起前来光顾的客人了吗？为前来此地寻求人生慰藉的各位贵宾，奉上片刻的安详──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少在那人小鬼大了，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

当常客们看到新员工的时候，我到底该怎么说明啊？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痛。乾脆就用「因为是圣诞节，所以有天使造访。」之类的说法含糊带过算了。

不只是在酒吧帮忙而已，真似乎更打算未来还要参与猎犬的工作。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哪能让她面对这么危险的事。虽说她即使双手双脚中弹也能完全治好，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就算是我，至少还是有著最低限度的道义啊。不过，哎，最后大概还是拗不过她吧。因为她的行事风格一直都是「想尽办法让自己的主张获得接受」，可以说确实继承了她母亲的血统哪。

「诚一郎先生，您的表情比刚才更阴暗了。请注意保持微笑。」

「少啰嗦，我本来就是这样面对客人的。」

问题实在是多到不行哪。虽然很多……

然而，在我内心某处也有著这样的想法。虽然我之前大言不惭地说过「既非不幸也不算幸福的状态，才是真正的幸福」这种话，不过那是错的。这是因为，我现在虽然如此不幸，但却觉得自己内心奇妙地充满活力。

当然，这件事我不会让真知道。难缠的侵略者会无止境地得寸进尺。对于这点，我已经有了过于充分的体会。

然后，时针刚指到下午五点。

第一位客人就像是算准时间似地推开了店门。宛如居酒屋店员般喊出朝气蓬勃的「欢迎光临！」声音，响彻了华灯初上的街道。我耸了耸肩，为大吃一惊的客人送上热腾腾的擦手毛巾。

就这样，我和诚一郎先生跨越了界线。

呵呵，一切都照计画进行──虽然没这么理想，不过，嗯，大致上还是朝著我期望的方向发展。一开始揭露的宣示，多多少少也算是达成一部分了吧。

话虽如此，不过其实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距离真的结局依然相当遥远。

比如说我的母亲。

母亲她真正的意图。

不但得要讲到由母亲所设立的人类救济联盟，而且也还都没提及目前在联盟中居于主导立场，名叫神谷三夜的人物。

哎，该怎么说呢。

母亲她虽然头脑很好，但是也有做事欠缺思虑的一面。因为她很随兴，所以无法预测，坦白说，根本猜不到她会做出什么事呢。既然身为那个人拷贝的我这么说，肯定不会错。因为我也一样有著鲁莽行事的时候。

总而言之。

诚一郎先生并不是傻瓜，他其实察觉到了很多事，只是无意说出口而已。这样的特质也非常帅气，很让我喜欢，所以今后我打算尽全力倚靠这份温柔体贴，过著充满乐趣与欢笑的生活。更不如说，我的人生可以算是现在才总算起步。对于到现在为止的种种辛酸，当然也要拿到充分的补偿。这是因为，虽然我是绫濑泉，但同时也是绫濑真的关系。

那么，有缘的话就再见啰！

第一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在此为您献上简称《确爱》的新作《虽然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我，但是我有自信爱上你》。

†

成为作家已经过了差不多十二年，每次开始撰写新作的时候都会怀有「希望能够写些之前不曾尝试过的新事物」的想法。实际上，我也认为自己一直都在挑战新的东西。

这次也是如此。

「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

「年龄有差距的恋爱」。

「以二十八岁的酒保为主角」。

「以十四岁的女孩为女主角」。

……全部都是作者喜爱的要素。

在我作家生涯所学到的诸多重要教训中，有一条是「当『喜爱』爆发时会发生些什么」。

希望这部作品能够成为装载著满满「喜爱」的作品。

如果这些「喜爱」能够让诸位读者也一同感受到乐趣，相信会是件非常美好的事。

†

以上潦草随笔。

下一集预定二〇一八年三月出刊。希望还能有获得您赏识的机会。

十一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撸管娘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撸管娘

大家好，是我。

竟然有人在问我是谁？这还用说吗，就是第一女主角的我呀。那个有口皆碑，既漂亮又是天才的我。看啦看啦，就是我啊、我。想起来了吗？

……哎，这种像是什么诈欺的口吻就先到此为止吧。

有种差不多快要复活的预感呢。总算可以从沉睡——或者说是调整期间？恢复清醒的样子。毕竟是没能实验就得直接提枪上阵的情况，就连我这个天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呢。总之计画似乎能够顺利实现的样子，让我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不过应该也没有快到这几天就能露脸的地步吧。

现在先暂时养精蓄锐，敬请期待今后的发展！以上！

第二卷 第一话 First episode

「没有可穿的衣服。」

从绫濑真前来投靠我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星期。

「虽然我之前就说过自己没能带来什么行李，但是现在连最好的、而且又是唯一一件的红色大衣都沾满了血。上衣跟裙子也是这样。诚一郎先生，您不觉得这是不容轻视的状况吗？」

「衣服的话，应该还有吧。」

我回答时依然继续修理著钟表。

「否则你现在就是一丝不挂的状态了。在我看来，你正穿著衣服站在我后面，难道是错觉？」

「这不是我的衣服。」

真鼓起了脸颊。

「我现在穿的是跟诚一郎先生您借来的衬衫。就只是在内衣裤上穿著衬衫的状态。」

「暖气应该够强才是吧……」

「我不是在说会冷或会热之类的。然后，趁这个机会顺便提一下，我现在穿的内衣裤一点都不可爱。就只是网购的，百分之百纯棉，丝毫没有魅力的纯白内衣裤。给人一种『你是国中生吗？』的感觉。」

「你还只有十四岁吧。」

「不过我并不是国中生，因为没去上学的关系。」

「百分百纯棉也不坏吧，符合你的年龄。」

「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更适合穿那种成熟女性的内衣裤～最好是那种黑色，有著许多蕾丝花边，摸起来光滑顺手的～」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啦。」

「早或晚是由我来决定的。更不如说，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才是成年人，适时给予做判断的机会，难道不是保护者的职责吗？」

「我可没打算成为你的保护者。」

「说起来，相信诚一郎先生的我实在太傻了。」

她相当刻意地叹了一口气，以夸张的动作摇摇头。

「因为我的内衣裤不够，几经峰回路转后决定由诚一郎先生上网购买，到这里为止都还可以接受。更不如说我颇为期待——想知道诚一郎先生究竟会为我挑选什么样的内衣。其实就算不是成熟型的也无妨喔？不管是圆点、格子或条纹都好，可爱的内衣裤，要多少就有多少吧。但是，诚一郎先生竟然选了这种现在大概连小学生都不会穿的、没有丝毫风情的朴素内衣……真让我难以置信！诚一郎先生，您再怎么说都是成熟的男性吧！？既然如此，至少也该稍微懂得什么叫体贴吧！？我甚至还担心过，如果送来的是比如说T字裤，甚至是紧身衣风格之类的内衣裤，到时该怎么办。不过，想到是诚一郎先生送的礼物就觉得好像也可以接受——请把为了这种事而坐立不安的少女情怀还给我！」

我听到一半就没有认真听下去了。

正在修理的钟表，还是之前那具老旧的计时码表。虽然完成了分解、上油、清洁，甚至也更换了零件，但依然不太准。忽快忽慢，就像是任性的猫一样。哪里出了差错？应该要再一次全部拆开，重新大修吗？

「诚一郎先生！您在听我说话吗！？」

†

当然没在听。

绫濑真。

既是恩师也曾经是女友的天才——绫濑泉——之女。全世界唯一的「天生的吸血鬼」，拥有足以改变世界之物「血液制剂」，有如炸弹般危险的女孩。

自从她出现之后，我的生活就为之一变。

猎犬（猎人）的工作暂时停止，每天都得注意已经变成敌人的联盟之动向。原本是男人小小城堡的酒吧，现在也堕落成了给自认为是学徒的小丫头进行社会体验的场所。

我以往把「依照规律生活」当成一切的人生，现在已经不再复见，变得充满喧骚。原因只有一个。

绫濑真。

我抽到的最糟、最恶劣、最麻烦的鬼牌。

†

「诚一郎先生！诚一郎先～生！？」

「不好意思，最近有点重听哪。」

我一边掏耳朵，一边停止作业。

如果放著不管就能解决的话倒还好办，不过，不去理会她只会让损害扩大。虽说还没成年，但毕竟是女性，而且还是绫濑泉的女儿，我就稍微展现出让步的姿态吧。

「那么，你刚才在讲什么？」

「在说内衣裤。关于诚一郎先生在网路上买的、完全没有品味、缺乏体贴心意的内衣裤。」

「没品味这点我承认。毕竟当初就是刻意挑选那种感觉家长会里的大人物会喜欢的内衣哪。下次会连你的喜好也稍微考虑进去。不过，反正买都买了，既不能退货，丢掉就更不用说了。泉小姐没教过你要怀有爱惜东西的心态吗？」

「您认为那个人会拿这种事来说教吗？」

「不，完全不认为。」

「话是这么说，不过诚一郎先生的指教也不无道理。既然已经穿过了，我就会把现在这些内衣裤好好地穿到不能穿为止。虽然不太情愿。」

「既然是这样，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除了挑选内衣裤的品味之外，对于现在这种我在内衣裤之外就只穿著衬衫的场面却没有任何反应，这点也让我的负面印象（憎恨值）变得更加强烈。」

「这完全是两码事吧。」

「虽然是两码事，不过却是正题。这不是很奇怪吗？在内衣之外就是衬衫喔，几乎可以说就是裸衬衫了喔，反应再稍微强烈一点也无妨吧？比如说像是红著脸撇开视线之类的。」

「抱歉，我还没有青涩到那种地步。」

「因为压抑不了性欲而把我推倒，这也是个选择喔。」

「抱歉，现在没这个打算。」

「就是这个！这种态度！伤透了女孩子的心！别看我这样，身材还是很不错的喔，长相也算是非常可爱的吧！？」

真气得直跺脚。

虽然很烦，但我还能忍受。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事都无法忍耐，当初根本就不可能跟她的母亲交往。毕竟女儿这边年纪还小，所以稍微好一点。

「对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段谈话的正题应该不是没有品味的内衣裤，也不是对我的态度感到不满吧？」

「是的，正题是衣服。」

真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原本的平静表情。

切换的速度相当快。就这点而言，母女可说如出一辙。

「不管怎么说，可穿的衣服都未免太少了喔？虽然我起初也对能够穿诚一郎先生您的衬衫感到相当高兴，觉得二十四小时都能受到诚一郎先生的香味所围绕是非常幸运的事。但是，这样就连想外出都没办法。」

我的意图正是如此，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她吧。

下落不明的天才研究者之女、天生的吸血鬼、唯一拥有血液制剂的人物、处于遭到联盟觊觎的立场——随便一项都是特大号的炸弹。这样的人可不能轻易放出去逛街。

「你还有平常在店里工作时的衣服吧，那个不行吗？」

「您是说沙织小姐准备的窄裙跟上衣吗？别看我这样，我还是会清楚区分工作与私人时间的类型，在平常生活中不打算穿那个。」

「网购怎么样？现在网购的选择也相当多样化了吧？」

「您打算让内衣裤时的悲剧再度上演吗？」

「这次由你来选就好了吧。可以尽量买成熟女性的内衣裤喔。」

「虽然是相当有魅力的提议，不过，只是这样还无法温暖我已经彻底冰冷的心。」

哼～

真以看似刻意的姿势撇开了头。

哎，我其实也早有预感。当她用这种方式引导话题时，通常都另有打算。

「挑明了说吧，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倘若诚一郎先生能够约定与我结婚，我就心满意足了。」

「先别开玩笑。」

「不，虽然这不是玩笑话，不过现在还是看气氛来说话吧。也就是说，我想到外面去。虽然一直闭门不出，跟诚一郎先生独处也很棒，但是，我希望不只如此，也想过更加普通的生活。」

真提过，她的成长环境十分特殊。

为了避免外界得知天生的吸血鬼之存在，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虽然我不知道身为她母亲的绫濑泉对女儿未来人生怀有什么样的规划，不过，至少应该不会是打算将她交给研究机构当成白老鼠才是。正因如此，真现在才会在这里。至于我，虽然不怎么乐意，不过似乎处于「她的保护者」的立场。

「而且，我也希望能够对诚一郎先生有所帮助。」

真继续往下说：

「虽然现在您已经同意让我在店里帮忙，但是，我还希望也能够参与『副业』。」

「那个工作可不是闹著玩的喔。」

「我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更不如说，您不认为，有效运用我这个人会更容易办事吗？」

的确如此。

我认为自己是个做事时讲求合理性的人。继续隐藏真这个人的存在，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速水优也跟片桐沙织自然不用说，现在就连联盟都知道有真这么一个人了。更别说真每晚都在我的店里工作，甚至还会去接待客人。根本就不是还能说什么「隐藏」的状况了。

「而且，我也有办法保护自己。毕竟我是吸血鬼，至少还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这点也的确没错。

联盟企图绑架她的事件之所以会以「未遂」收场，真本身的实力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如果她是普通人的话，大概早就死在路边了。哎，不过结果她还是无法凭自己搞定整件事，在哭哭啼啼的时候让我出手相救——这点还是先不提好了。说起来，那件事也是因为我没有处理好的关系，所以我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既然聚集了这么多的条件，您不认为我的主张有道理吗？买衣服、外出、协助诚一郎先生的副业。这是完美的三段论法呢。如果能够顺便买可爱的内衣裤，那就无可挑剔了。」

差不多该是时候了吧。

不论如何，我都没想过要一直把真关在这里。她可以比喻成获得自由的猛禽，适度放松控制，应该也是相处时的诀窍吧。

「我知道了，就答应你的要求吧。会帮你买衣服，同意让你外出，也会让你帮忙副业。这样总行了吧？」

「哎呀，您今天意外坦率呢。」

「我也会给你钱，有剩的就当作是零用钱吧。」

「哎呀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只是坦率而已，竟然还如此大方。该不会有什么隐情吧？」

「可以说是交换吧，有事要拜托你。我会给你一张便条，麻烦你照著上面的内容去做。」

「工作！这是帮诚一郎先生的忙吗！？副业的！？」

「算是吧。」

真的表情豁然开朗。

她笑嘻嘻地不停扭动身体。

「真是的～这样的话请早点说嘛。其实您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了吧～诚一郎先生总是这么不坦率。」

「你穿在店里工作时的那套衣服可以吧？虽然清楚区分工作跟私人时间的你可能不太喜欢这样……」

「没问题，只是今天一天的话，我还可以忍耐！甚至说不定能够像穿著制服的OL一样溶入周遭环境呢！」

不可能吧——虽然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我忍了下来。

十四岁的少女穿著酒保风格的服装出现在街头，不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即使Cosplay装扮在池袋这里并不罕见，不过，穿的人是绫濑真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想必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成为热门话题吧。不过，这样正合我意。毕竟这是今后在池袋生活所必要的，而且我也已经事先打点好了。

「那么，我这就出发了！请您边喝咖啡边等我带好消息回来吧！」

真拋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酒吧。

「真是——」

我叹了一口气，继续修理作业。

老旧的计时码表。让人费尽心思的钟表。即使以为自己已经做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依然无法保证能够正常运作。

那么，绫濑真又是如何呢？

虽然不认为她会照著我的想法行动，不过，是不是能够展现出可以给她及格分数的表现呢？

†

……诚一郎先生，现在多半正怀著诸如此类的想法吧。

因为他多少有点小看我的缘故。虽说我的成长过程确实有著不知世事的一面，不过，我可是个非常聪慧的女孩。就算独自一个人上街也能够好好地完成使命。现在就让我来证明这件事吧。

那么，小真的大冒险就此开始！

时值冬季，十二月。街头随处可见圣诞节的气息。

离开诚一郎先生酒吧所在的人生横丁后往南走，来到了绿色大道。矗立在护国寺方向的高层大楼——池袋区公所——就是第一个目的地。

现在是下午三点。看来像是出来跑业务的上班族、套装搭配长裤，打扮得体的OL、就在附近的丰岛女学院的学生们——许多人在这里来来去去，我则是英姿飒爽地走在其中。毕竟是睽违许久的外界，脚步自然而然也变得比较轻快。虽然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会回头看我，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都市的这种特质真的很棒。正因为大家都无暇顾及他人，所以像我这种人才得以存在。据说池袋是全东京吸血鬼潜伏率最高的区域，现在我也能够理解了呢。

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我抵达了区公所。

唔哇……真是不得了的建筑。

到底有几层楼高呢？简直就是摩天大楼。绿色大道另一侧的太阳城60，感觉起来似乎也相形失色了。

我从租借店面的药妆店、便利商店前经过，搭电梯前往二楼。广大的整层楼全都由丰岛区的各种行政机构所占有，许多丰岛区居民、职员，看似忙碌地四处奔走。

我看了一下导览图，继续前往三楼。

诚一郎先生以便条要求我前去的场所是公安池袋分室，也就是速水优也先生上班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的啊。

跟二楼不一样，三楼相当安静呢。天花板比较高，走廊也十分宽敞，铺在地上的地毯，感觉似乎也相当高级。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层楼是所谓达官贵人们的办公室。因为诚一郎先生事前已经联络好，所以我才能够顺利进入这个区域，要是换成一般的市民大众，多半就没这么简单了吧。

我找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公安池袋分室。

那么，优也先生是用什么样的态度在工作的呢？即使是冬天也依然穿著夏威夷衫闲晃的「公安轻浮男」，至少在工作时应该会穿得比较正式一点吧——

「拜托啦，优也老弟！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我听到了恳求的声音。

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更像是惨叫呢。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大叔。虽然他穿著看来颇为高级的西装，不过给我的第一印象恶劣到极点。再怎么顾不了面子也不是这样的吧。

「先前那件事，拜托你跟令尊说一声！否则我的政治生涯就没救了！」

「哎呀，实在很过意不去哪。」

我发现速水优也先生了。在房间窗边有张应该很昂贵的桃花心木制办公桌，他正坐在桌前，以一副似乎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随手翻著杂志。

「因为我爸很忙，而我也得顾及所谓的立场，不好意思，即使你这么说也还是爱莫能助。麻烦去找其他人吧～」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既不合礼节也没有道理，但还是求你帮帮忙！」

「先别说礼节或道理，你根本就是个无能之人啊。虽然是入赘的，不过你好歹也冠上了速水的姓，收受贿赂这种程度的丑闻，还请自行解决。虽说我们这一族并不排斥渎职或外遇，不过，自己捅的漏子没办法自己补起来的话，可是不会被认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喔？」

「拜托！求求你！因为证据已经落到媒体手上，凭我的力量——」

「啊，话就说到这里了。改天有缘再见啰，要是你能够过得了这一关的话。」

「优也老弟！求求你啊！」

「那么，因为下个客人也已经来了，只好让你强制退场啰。各位警卫，麻烦你们了～」

「优也老弟！优也老——弟！」

发出听来像是可怜幼犬般的叫声，磕头大叔就此退场——遭到身穿黑衣的警卫拖了出去。

「哟，小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这么做好吗？刚才那位大叔，应该是速水先生的亲戚吧？」

「没事没事。」

他轻松地挥挥手。

「反正那个人遭到断尾也只是迟早的事。拥有足以混进我们这一族的手腕是不坏，只是他实在太缺乏戒心啰。早就有人提出『差不多该想办法处理一下』之类意见了。」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丰岛区的区长吧？既然是同一家的人，不是更应该设法避免丑闻吗？」

「我们才不致于犯下会变成丑闻的失败喔。更不如说，放出他收受贿赂消息的人，其实就是我。无能倒也还可以原谅，但是有害就不能坐视了吧？」

原来如此。

他确实有在工作呢。

「哎，总之你先找张沙发坐吧。要吃麻糬吗？虽然是别人送的。」

「不用了，谢谢。」

「是吗？很好吃的喔～」

优也先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豪迈地吃起了秘书在第一时间送上的麻糬。

我也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虽然沙发非常柔软，所用的皮革似乎也很高级，但是因为尺寸太大，坐起来其实不太舒服。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其实诚一郎就只告诉我『请你跟真谈谈』哪。因为没办法拒绝那家伙的请托，所以我才像这样勉强挤出时间，毕竟我也是相当忙的。」

「请别担心，因为事情马上就可以办完。」

诚一郎先生的指示非常简洁。

我低头致意，照指示行动。

「再一次报上名号，我叫绫濑真。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喔。」

优也先生摸著下巴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所谓的『今后』，代表那家伙终于找人搭档了啊。」

「啊，您果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也就是说，现在是让你到各处打招呼吧。为了让你能够在池袋继续生活下去的事前作业。他打算让绫濑真正式登场，设法确保你的地位。」

优也先生从怀中掏出香菸，将之点燃。

「光是跟我打过照面，对于在这里过日子就是件有利的事——不管你是不是待在诚一郎身边。这种顾虑，的确很像他的为人。不愧是诚一郎，准备得非常周到。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他才一直都是第一流的猎人。」

「我是否可以把这件事解释成自己获得诚一郎先生认同了呢？」

「你是怎么想的？」

「大概可以说是通过书面审查，现在刚开始进行第一次面试的状态吧。」

「不错喔，我不讨厌聪明的孩子。你要办的事，这样就结束了吧？」

「是的。如果优也先生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因为另外还有很多事的关系。」

「唔～」

有一小段时间，优也先生挑起一边眉毛，装成在思考的样子。

「虽然我觉得是班门弄斧，不过可不可以听听你的意见？」

「您的意思是？」

「专程到这里来找我，但却只是打声招呼而已。如果只是这样，大可采用其他方法。像是我去诚一郎店里的时候，再不然发个讯息来也可以。考虑到你的立场，即使只是在街上散步也会有风险。你认为，那家伙特地让你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是因为这样可以比较有效率地还债吧。」

「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哪，麻烦再说得详细一点。」

优也先生在装傻。

该怎么说呢，这也是测试的一环吗？有可能。我听说诚一郎先生与优也先生是从学生时代就有来往的朋友，而且双方的立场又各自是猎人与公安，两者都是吸血鬼对策之镇守者。换句话说，有著密不可分的复杂关系。

「说起来，我原本就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

毕竟我是吸血鬼嘛。

何况这里又是池袋。这里是吸血鬼的盛产地，对人类而言，这间分室是最前线基地。也就是说，照常理来想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吸血鬼堂而皇之侵入猎杀吸血鬼的大本营，而且还跟负责人在喝茶聊天。

「虽然我没有事到如今才回头翻旧帐的意思，不过，优也先生欠我跟诚一郎先生一笔人情吧？」

那是大约一个多星期前的事。

发生了我落入联盟的陷阱而遭到绑架，几乎丧命的事件。哎，不过因为我其实也是明知有问题却依然故意中计的关系，完全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然而，参与阴谋的人物之中也包含优也先生。

虽然没有证据。不过，就算有，其实也不具任何意义。唯有铁与血才有价值，宛如回到美国开拓时期一样——现在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毕竟是不为人知的内幕，表面上依然十分和平。

「我的工作是前来追讨债务。能够见到优也先生，与您打过招呼，单是这样就已经非常有价值了。所以，讨债就到此为止。彼此互不相欠，今后也请多指教——这就是诚一郎先生的讯息。他为什么要一开始就先派我来这里，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因为这是『即使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也依然可以做得下去』的工作。跟风险比起来，报酬要高出许多，就是这么回事。」

「别看他那副模样，那家伙其实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哪。」

「我懂，这点也非常迷人呢。」

「小妹妹你实在不容易应付哪。」

优也先生耸了耸肩。这是「感谢招待，我已经吃不下了」的意思吗？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毕竟被迫听别人打情骂俏的话题时，很容易就会觉得撑的嘛！

†

离开区公所后，我前往西池袋。

沿著绿色大道往车站方向迈开脚步，一边看著左手边的西武百货，一边往PARCO走去，穿过杂司谷隧道后抵达闹区。这一带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夜生活区，从以前开始就是在地暴力组织与中国黑帮彼此争夺地盘的场所。虽然这里是以抢劫、恐吓堪称家常便饭，失踪、杀人也络绎不绝而出名，不过，这种风格的市街往往会散发出诡异的魅力。虽然这里几乎每天都有吸血鬼出现，不过也是全日本最受猎人、公安关注的地方，所以，街道上依然挤满了不把吸血鬼当成一回事的学生、上班族与观光客。

哎，因为现在还是大白天，所以氛围相当安稳。

走过几条巷道后，我看到了罗莎会馆，以及只有咫尺之遥的另一栋大楼。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正是位于那栋大楼最高层的中华餐厅「龙凤楼」。

搭乘有点脏的电梯抵达顶楼，电梯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本日包场」的看板。不过我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在昏暗店内最深处，一张格外巨大的圆桌之前，我要找的人就坐在那里。

「呀呵～小真，这边这边。」

几名贴身护卫（讲白一点就是小混混）看到我之后大声喝斥，不过一名窈窕淑女加以制止，然后对我挥手。

片桐沙织小姐。

在池袋区地下社会中拥有庞大势力的重要人物之一。

「欢迎光临～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谢谢。」

「没有迷路吧？有没有长得不好看的男人向你搭讪？」

「感谢您如此体贴，请不用担心。」

「来来来，坐下坐下。会不会饿？要吃点什么吗？」

沙织小姐满脸笑意，心情相当好。

我听从建议在她身旁坐下。有两件事让我感到在意。首先是站在沙织小姐身后，对我投来令人不安视线的男性。从他散发出的气势来看，应该不是跑腿而是干部级的人物吧。

另外一件事则是……

「沙织小姐，不好意思请教一下。」

「什么事～？」

「那边那位是什么人？」

「啊，那家伙吗？」

沙织小姐一边将绍兴酒倒进自己的酒杯，一边动了动下巴。

「那是把情报透露给敌对帮派的背叛者啦。」

沙织小姐以下巴指出的方向——在她对面的位子上，有个人坐在那里。

与其说是坐著，不如说是被绑在椅子上呢。性别也看不太出来。因为对方不但穿著感觉只会在某种医疗机构看到的拘束衣，而且脖子以上的部分也完全被布包住的关系。

那个人物满身是血，这点应该才是最重要的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方全身上下都插满了飞镖。在我看来，应该是遭受私刑或者是经过拷问的状态吧。

「对不起啰，刚好在处理一些事。」

沙织小姐摆出道歉的手势，同时对像是干部的男子开口说话：

「不用再管那家伙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可是，大姊，还没让这人说出到底跟哪个帮派有关啊。」

「我心里差不多有数了，没问题。如果你在意的话也可以再稍微逼问一下。顺便把其他人带走，我想跟这孩子单独谈话。」

「请让我也留下来。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不能让大姊您落单。」

「别说了，你也跟著离开吧。女生之间谈话的时候不要来凑一脚。」

「……知道了。喂，你们几个都跟我来。」

男子对部下发出指示，让他们扛起满身是血的背叛者，离开了这里。不过，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吧？从刚才到现在都完全没有反应。

「小真，真的很对不起。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们就来悠闲地喝杯茶吧。这里的茶点很好吃喔。」

「谢谢您。不过我之后还有预定，所以很快就得告辞了。」

「哎呀，你这孩子真冷淡。人家还以为今天是可以拉拢你的机会呢。」

「抱歉，不过我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

「那么，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因为诚一郎事先提过，所以我才把时间空出来的。」

「请您别担心，事情很快就可以结束。」

我这么说完后低头致意。

「再一次报上名号，我叫绫濑真。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啊。」

沙织小姐似乎马上就理解了。

她先是夸张地皱起眉头，然后抬头往上看。

「原来如此，挖角又～失败了呢。」

「您是指我吗？或者是诚一郎先生呢？」

「都是啦，都是。真的很讨厌呢，明明一直在说这个业界缺乏人才，可是却谁都不愿意投靠人家，甚至还出现了背叛者。」

「听来似乎很辛苦呢。」

「真的是呢。每天都忙得要死，虽然也很好赚就是了。」

「话说回来，有件事想要请教您。」

「说吧说吧，要问什么都可以。」

沙织小姐点起菸，然后张开双手。

我决定毫不客气地开口发问：

「诚一郎先生与人类救济联盟（Mankind saving union），请问您在衡量双方轻重之后，最后选的是哪一边呢？」

「……真是开门见山呢！」

沙织小姐整个人往后仰。

在保持这个姿势的情况下放声大笑。

「哎呀，你真是太棒了。竟然能够这么坦率地问起不方便开口的事。」

「因为时间宝贵的关系。我刚才已经说过，之后还有其他预定。」

「这点我有同感。其实我的行程也是用分钟来排的呢。」

她一口喝乾绍兴酒，继续往下说：

「不过，至少还是让人家解释一下。别看我这样，但我的人面其实相当广，偶尔难免会有没办法轻易拒绝的委托找上门。」

「可以想像得到。毕竟联盟既是政治结社也是思想团体，而且还是恐怖组织兼革命家的温床，在地下社会应该也相当有门路吧。」

「我们这行终究还是得靠人情义理混饭吃，耍心机会造成冲突，参杂私情则会受到影响，想坚守原则的话就施展不开。总之，日子真的不好过呢——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您选择了出卖诚一郎先生。」

「你在生气吗？」

「不，说起来，诚一郎先生也早就料到自己会被出卖，所以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吧。把柄落入他人手中，有时就是会碰上这种事。」

「你还真是冷静呢。」

「还有，您对于所欠的人情也都提供了回报。不但帮我伪造了身分证，更为我准备了查不到使用者是谁的手机。这个非常重要呢，因为，要是没有导航软体，在池袋很容易就会迷路的关系。」

「那么，这样一来就两不相欠啰？」

「怎么可能呢。姑且不论结果好坏，毕竟我们这边是遭到出卖的一方，而且我还差点就没命。攸关性命的债务，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还清的吧。」

「也是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沙织小姐露出苦笑。

她伸了个懒腰，像是要舒缓肩膀僵硬一样，转了转脖子后才开口：

「那么，以讨债者身分来到这里的小真你，得要再多回收一些债权才有脸回去，是这样的意思吗？」

「不，今天就只是单纯来打招呼而已。倘若要认真回收债务，诚一郎先生应该会选择其他手段。毕竟，不论如何，今后应该都还会有相当长的来往才是——诚一郎先生本人固然如此，我自己也不例外。我所拥有的血液制剂，对沙织小姐您来说，想必会是一棵摇钱树吧。」

「也就是说？」

「就跟我方才说过的一样，『今后也请多多指教』。相辅相成、各蒙其利，就让我们彼此继续互相利用下去吧。这样应该也比较有效率。不管是对我来说，或者是对您来说——过于贪心者会有机可趁，这件事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变的。」

「……OK，的确是这样呢。」

看到沙织小姐点头，我跟著就站了起来。

「那我就告辞了，改天再来打扰您。」

「随时都可以来玩喔。我中午大多都会在这里吃午餐，下次好好地喝杯茶吧。」

「短期内一定会来造访。还有——」

我停在原地，先环顾左右后才继续说下去：

「那片屏风，还有那处窗帘的后面，散发出的危险气势都太强了。如果是为了以防万一，挑选更优秀一点的人会比较好吧。」

「唔哇！」

沙织小姐往后一仰。

接著就这样把手贴到额头上，放声大笑。

「小真，你是从时代小说里跑出来的剑豪之类的吗？又不是诚一郎，真亏你察觉得到呢。」

当然知道啰。

因为沙织小姐刚才转动脖子的时候若无其事地使了眼色的关系。说起来，跟像我这样的危险人物会谈时，没有让黑社会人物在旁护卫或是事先安排好杀手，反而不太自然。只要事先有所注意，就算不是吸血鬼（我）也应该察觉得出来吧。

「你越来越讨我喜欢了呢。小真，你乾脆还是到我这里来吧？虽然诚一郎一再强调要好好对待你，不过，如果是跟你合作的话，就算五五分帐也可以喔。」

「很遗憾，我想要的不是金钱而是爱情。」

「那么就来当我的护卫兼情人——」

我没有听到最后就径自离开了。

好啦，在这里的测试应该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了吧？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面临考验，不过这些也全都是为了赢得诚一郎先生的信任。以同样充满干劲的态度前往下个目的地吧！

†

来到绿色大道后，我招了辆计程车。

让真出门「办事」后十分钟，我要求计程车司机开往位在与她前去的区公所相反方向的池袋车站，经由明治通往新宿一带移动。

从后照镜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我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在无意识下想从怀中掏出香菸，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一旦放松就想抽菸是不好的徵兆。

「真是。」

我说出这句话，摇了摇头，看向流过车窗之外的景色。即将迎接圣诞节的池袋，有种浮躁的感觉。明明还是白天，不过随处可见的装饰灯已经闪得相当刺眼了。真是悠闲哪。吸血鬼诞生并持续增加，已经过了三十年。在这个当下，外表是少女的强大威胁明明正大步走在街上，但人们的脸上却依然维持著笑容。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之所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当然是有理由的。

例如联盟的动向、该如何对待绫濑真等等，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接到了来自某个管道，无法拒绝的委托。

这件事，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

优也跟沙织自然不用说，就连身为同居人的真也不知道。现在还不是可以告诉其他人的时候。虽然真的来访就已经难搞到极点，但是，这个委托却还要更为棘手许多。需要以非常、非常慎重的方式来处理。

通过池袋的惊吓陆桥，进入西池袋之后，我在警察局前离开计程车，走向大都会旅馆。搭电梯进入地下街，在饮食区绕了一圈后改搭电扶梯往上，朝著和车站相反的方向移动。确定没有遭到跟踪后，我稍微放慢脚步，穿过西池袋公园，往要町方向前进。

最后抵达了某栋住宅大楼。

这是一栋投入钜资兴建的高层建筑，一般人绝对不可能住得起。话虽如此，但流氓或暴发户也住不进来。必须要通过好几次书面审查跟面试才总算能够取得居住权，可以说是附近一带最尊贵、高级的住宅大楼。居民包括政治家、老牌企业接班人、皇族的千金小姐等。

这里原本不是我能够进出的地方。如果没有居住证明书的话，曾经是格斗家的警卫立刻就会冲过来，不用十秒就能把人撵出去。我透过一点管道，弄到了这栋大楼中的一户。虽然这里是只凭冷清酒吧的收益，连利息都付不出来的高级住宅，不过，因为职业上的关系，各行各业中都有欠我人情债的人。不需要卖内脏就弄到了这栋大楼的房子，只能说是运气好。

为了什么而弄到手的？

当然就是为了这类情况。比真还要更加棘手的难题——同样是职业上的关系，难免会碰到这类案件。只要是稍微懂得用脑的猎犬（猎人），一定会事先准备多个保险。干这行的时间越久，保险就越不会白费。

通过由指纹认证跟网膜认证把关的大门，突破警卫的盘问，这才总算抵达电梯大厅。我的那一户位于外敌无法轻易侵入的八楼，处在云梯车的梯子勉强可以伸到的位置。

「是我。」

朝著对讲机报出名字后，门很快就打开了。

「学长，好久不见。」

前来迎接我的是一个眼角朝下的女人。我挤进只开了一条小缝的门，确实地锁上三道锁。到这时才总算能够松一口气，前往客厅。

这间两房一厅一厨的房子，室内空间大约是一百平方公尺。虽然已经足以让一家四口生活得相当舒适，不过在这栋大楼里还是最小的一户。当然，我并没有成家的打算，而现在利用这里的居民也只有一个人，所以不成问题。

「实在太宽了，住起来不太习惯哪。」

那家伙边在沙发上盘腿坐下边这么说。

「对我来说，这里太过奢侈了。因为过于漂亮而没办法保持冷静。就连厕所也意外宽敞，让人觉得毛毛的。」

「有什么可疑状况吗？」

「没有啊。没人来按门铃，也感觉不到有人经过走廊，甚至听不到任何来自隔壁那户的声音，简直就像是没人住在里面一样。隔音想必做得非常完善吧。」

这个女性——芹泽春香——说完后耸了耸肩。

事情始自于两个多星期之前。

六本木发生了大规模的吸血鬼灾害。因为牺牲者超过三十人，一度引起骚动，不过，毕竟是发生在这年头的事。由于渴望鲜血而失控的吸血鬼，没能突破公安与猎人的包围网，就此遭到射杀，街头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表面上，事件已经落幕。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就此结束。失控的吸血鬼并不是独自行动，其实是两人组——有许多人提出类似的证言。从各处回收的监视摄影机影像也为这些证言提供了背书。虽然姓名、年龄、其他个资都一概不明，不过，遭到射杀的吸血鬼有同行者。理所当然地，这个同行者成为关键人物，需要设法加以确保。

然后，下面这个也同样是来自监视摄影机的情报——那个关键人物，当时似乎曾经试著阻止已经失控的吸血鬼。然而，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在遭到紧急出动的公安与猎人包围之前早一步逃离了现场。公安当局将这个人物列为不明嫌疑犯，直接发布通缉，不过，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去向。

以上是来自以速水优也为首的多条管道的消息。

「对不起，学长。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

春香一边发出「耶嘿嘿」的声音，一边抓了抓头。

带著自然卷的蓬松乱发，微微驼背配上修长的手脚，慵懒的下垂眼，怎么看都充满有机可趁的感觉。虽然现在是这副模样，不过，只要稍微打扮一下，抬头挺胸的话，春香就能摇身一变，成为超乎标准的美女，这点我很清楚。

「吃的东西还够吗？」

「够啊。因为柜子里有著堆积如山的水跟罐头，只要不去烦恼营养均衡问题，至少可以生活半年。虽然我已经吃得有点烦了就是。」

「既然这样，要到外面去吃个饭之类的吗？只要走十分钟就是池袋的正中央，好吃的餐厅要多少有多少。」

「别开玩笑了。肯定在买单之前就会被逮捕了吧。我会靠水跟罐头忍耐下去的。」

「拜托你啰。」

我打开换气扇的开关，点了根万宝路。尼古丁渗进身体各处。因为压力过大，想要禁菸根本是痴人说梦。光是思考今后得要怎么办，感觉就会让胃开始揪得发痛。

芹泽春香。

她是我学生时代的学妹，有十多年的交情。

同时也是六本木事件中杀害三十人的凶手之同伴，现在正遭受通缉的关键人物。

第二卷 第二话 Second episode

世上有两种人。

吸血鬼跟吸血鬼以外的？这个回答当然也没错。

能不能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原来如此，应该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分法。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就不可能避免的分类法。

那就是，前辈与后辈。

论资排辈究竟有多么让人头痛，应该不用特地说明了吧。即使在已经全球化的现代，绝大多数的事，几乎都会因为「算不算得上前人」的差别而有定论。实际上，像这样区分，其实也有不少方便之处。人类培育出的智慧之巅峰——这么说或许过于夸张，不过，如果没有论资排辈的话，世界应该会比现在更没有秩序吧。

这不是在自夸，但我曾经是优秀的后辈。

然而，我能发挥后辈力的对象只限一个人，绫濑泉。身为吸血鬼研究的第一人、我的恩师，同时也是前女友的人物。她是优秀的前辈，驱使后辈做事的能力是第一流的，她以各式各样理由让我去处理了多不胜数的各方面杂务。

『像诚一郎这么能干的助手，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有第二个了。』

虽然泉小姐赞不绝口，不过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感到高兴。

那是个诡异的时代。如果回顾过去十年，想必任何人都应该找得到因为受到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妙热情影响而心浮气躁的时期才是。既可以称之为青春，或许也可以称为黑历史。不管怎么说，那段难忘的记忆，依然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

「真让人怀念哪～」

春香边笑边打开罐头。

「神谷学长那时真的是跟泉教授形影不离呢。」

「因为那时我们在交往，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分手之后也是这样吧？直到教授离开研究室为止，学长你不是都还一直找理由待在她身边吗？」

曾经是后辈的我，有一天也会变成前辈。

芹泽春香比我小一届。就像是对泉小姐而言的我一样，对我来说，芹泽春香也是唯一可以称得上「后辈」的人物——当时是这样。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从我正式投入猎犬这行的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往来了。

「因为想不到其他可以投靠的对象。」

春香把叉子插进罐头。

「学长你还是一样能让人吃惊呢。当我走投无路，只好来找你求救的时候，竟然帮我准备了这么豪华的安全屋。不愧是学长，实在太帅了。」

「别太抬举我，我就只是个普通的猎犬而已。」

「学长，你才不该这么谦虚呢。听说你在业界有著『死神诚一郎』之类的称号不是？到现在为止从来没让目标逃走过，最最顶尖的职业高手——甚至连我都听到了这样的传闻啰。」

「…………」

我点了根新的菸。实在很蠢，会因为拥有绰号而感到高兴的，不是小鬼头就是外行人。要是她知道我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能维持住处于一般社会之中的身分，相信应该就不可能笑得这么开心了吧。

†

这是昨天晚上的事。

我的手机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那封透过因为具有高度匿名性而广为人知的某个加密程式寄来的电子邮件，让刚解决骚动的我甚至没有时间能够喘口气。失去联络已久的学妹，送来了求救讯号。虽然电子邮件的内容只是简单扼要地说明状况而已，不过已经足以让我吓得脸色发白了。

碰上这种时候，保险就可以派上用场。我马上回信，告诉她位于大久保的韩国城之中，早已准备好的秘密金库位置跟密码，并且指示之后该如何行动。金库里放著以不合法方式复制的藏身处（住宅大楼）的卡片钥匙。另外还提醒她务必要在夜间行动，不可以搭乘大众交通工具跟计程车。考虑到这类情况，我早就买通了藏身处的管理员。

即使做了这么多准备，成功的机率大概还是只有一半吧。

优秀的学妹赌赢了，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躲在这里。虽然公安尽全力追查芹泽春香的下落，不过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这个地方吧。只要躲个三年，搜查的强度肯定会减弱。趁这段时间伪造出身分证，设法让她偷渡到国外的话就搞定了。这种程度的门路跟所需费用，对我来说都还不成问题。

只要一切顺利的话，事态的发展应该会是这样。学妹过起与她实力相符的崭新人生，我则是若无其事地回归日常生活。或许称不上幸福快乐的完美结局，但至少应该还可以接受吧。

令人遗憾的是，「只要一切顺利」的期待没能实现，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边抽菸边这么问。

「成功逃走。」

春香简洁地回答。

「我还留著非得完成不可的事。可是，就像学长你看到的一样，我变成了通缉犯，自己又没有能够突破困境的实力。接下来一段时间肯定都只能依靠学长你了。对不起。」

「我受了你不少照顾。」

「是啊，学长你毫不留情地使唤我，像是帮忙写报告、点名时顶替你，还有代替学长你为泉教授做牛做马之类的。」

「那时给你添麻烦了哪。」

「真的是呢。因为学长你突然说要去留学，然后就失联了，只好由我来担任泉教授的助手（奴隶）。而且，后来问起你在哪个国家做什么研究时，结果竟然是跑去中东那边当佣兵，那时真的大笑了一场哪～」

的确有过这回事。

细节就不说了，总之，有段时期，我基于某种理由而不得不与枪为伍。大概在战场上厮杀了两年多吧。之后，身心都疲惫到极点的我终于回到日本时，泉小姐看到我就笑到肚子痛，说什么「果然不愧是诚一郎！行动实在太让人意外了！」这种话。

当时跟泉小姐一起笑得在地上打滚的人就是春香。

也就是说，她是属于「那一边」的人——跟绫濑泉同类型的人。

「血液制剂呢？你应该还带著吧？」

「当然。」

春香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子。

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瓶子里，装著白色锭剂。数量不怎么多，最多也就是二十颗吧。不过，这二十颗锭剂或许就会改变世界。不但有机会成为能够救人一命的药，同时也可能变成害人丧命的药。可能为持有者带来幸运，但也有可能带来不幸。令人遗憾的是，以目前状况来说，后者发生的可能性要高出太多了。

本来应该是绫濑真独有的炸弹——这正是「只要一切顺利」没能实现的理由。

「你把药带出来的事，研究所那边应该知道吧？」

「知道，因为这是以颗为单位，受到严密管理的药。」

「那边肯定不眠不休地在追查你的行踪吧？」

「应该会是这样。」

「我听说皇立感染研究所跟政府高层的关系也相当密切。」

「十分密切呢。跟警察、公安有联繋的可能性也相当高。哎，不过研究所应该还不想让血液制剂曝光，所以不至于大肆张扬，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老实说，即使如此，状况还是非常不妙。然而，我还是只能选择把血液制剂带出来——因为我男朋友需要它。虽然他已经遭到杀害，不过，这个药现在依然会是我的王牌。因为用途要多少有多少的关系。」

六本木事件。

失控的吸血鬼。

以及多个「事件发生时是两人一起行动」的情报。也就是说，真相大致如下：春香的男朋友——原本是研究所的人员——变成了吸血鬼。他带著血液制剂与春香一起逃走，但血液制剂的效果因为某种理由消失，他也因而失控，在横尸街头前还拖了超过三十人的犠牲者陪葬。现在变成得要由我来帮学妹搞出来的事件收拾烂摊子，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记得速水优也吗？」

「当然，跟学长你交情很好的轻浮男生嘛。」

「那你也知道那家伙现在成了公安的顶尖好手？」

「知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只能选择来投靠神谷学长。要是学长你去打小报告，那我也只好认命了。」

我又点了一根菸。

芹泽春香是我的学妹，今年二十七岁，在皇立感染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原本听命于绫濑泉，备受期待的人物。要是能好好地做到退休的话，或许可以过著任谁都会羡慕的玫瑰色人生吧。遗憾的是，她搞砸了。因为窃取血液制剂而变成通缉犯，男朋友也死在路边，现在正因为害怕追兵而躲在这里。

虽然我对科学所知不多，不过，对于支配世界的法则倒还多少有点心得。

不要跟麻烦事扯上关系，这就是长命百岁的诀窍。

可惜的是，麻烦事总是会主动找上我。

绫濑真、芹泽春香、血液制剂……要怎么因应这些难题呢？

「整理过目前状况后……」

我揉熄了刚点起的菸，开口说话：

「眼前有三个选项，你要选哪一个？」

「可以先让我知道选项的内容吗？」

「第一个是，现在马上开始准备远走高飞。虽然落网的机率相当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可钻。与其什么都不做而自取灭亡，这个至少还有试试看的价值。」

「第二个选项是？」

「跟研究所谈判，用血液制剂换取他们对你的性命安全提供保证。对他们来说，血液制剂也同样是炸弹。如果不在世人知道之前就设法回收的话，他们的立场想必也会有危险。至少应该会愿意坐上谈判桌吧。哎，不过就我个人经验，跟这类机密扯上关系的人，能够活下来的机率其实不怎么高就是。」

「第三个呢？」

「乖乖地放弃挣扎。有一个星期时间能用来打点后事的话，应该已经很够了吧。别忘了要留下遗书。」

「很难选呢。」

「因为光是基本条件就非常乱来了啊。皇立感染研究所表面上是正派组织，不过其实私底下也会做出连黑社会都得皱眉头的恐怖行为。你已经知道了这个组织不可告人的一面，应该要有面对类似下场的心理准备吧。」

「是这样没错啦……」

春香垂头丧气。

不过，她的眼神还有著光采。即使陷入这种状况，依然行有余力。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总是能够巧妙地避开危险，在不知不觉间逃到安全地带。做事俐落、无懈可击，但不知为何就是不会让人讨厌的女人。

「那么，你现在打算选哪个？我个人是比较建议你选第三个。」

「别开玩笑了。如果我这么懂事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投靠学长你了。」

「既然如此，要赌一把吗？远走高飞跟不怎么有利的谈判，不管你选哪个，我都会帮你收尸的。」

「学长，你这人未免太坏了。」

春香露出轻浮的笑容。

「你是为了建议我下这么大的赌注而专程来到这里的吗？不是吧？我所知道的神谷学长，是一个对于没有胜算的事就绝对不会去碰的人。如果已经知道会输的话就不会到这里来，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伸出援手。学长应该还握著什么王牌吧？我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真是。

优秀的学妹也是相当令人头痛的哪。在这个世上，直觉越灵光的家伙往往就越长命。虽然春香不好应付，不过我并不讨厌她。

「我应该可以获得回报吧？」

「就跟我在邮件里提过的一样，关于泉教授与神谷三夜的情报。这可是在研究所里拥有能够偷出血液制剂地位的我，愿意倾囊相授的情报喔。学长你也是因为有这个报酬才会来到这里的吧。」

「你得先付酬劳喔。」

「您又在说笑了。我可以先说一半当成头期款，剩下的一半则是成功报酬。虽然我完全没有怀疑神谷学长的意思，不过毕竟是现在这种状况，还是请让我提高警戒。毕竟我不能在这种时候再犯下任何错。」

在这个瞬间，春香的眼神发出强烈光辉。

因为她总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所以这个表情出乎我意料之外。从学生时代到现在，过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她似乎也有了变化。我知道的芹泽春香，不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女性。这究竟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好吧，就接受你的条件。我会尽可能多方尝试。」

「得救了。谢谢学长。」

「先从交换情报开始吧。如果不先了解彼此的状况，想行动也无从著手。」

「在这之前，可以先让我问个问题吗？」

「你想问什么？」

「学长，你的王牌是什么呢？做事向来谨慎的学长，面对现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看起来却似乎相当乐观。没有啦，我不是在怀疑学长你喔，就只是纯粹感到好奇而已。」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王牌。就只是手边刚好有张非常适合现在这个状况的牌而已。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最多也就是再等一到两个钟头吧。虽然只是估计。」

「……？」

虽然春香不解地歪著头，但是现在时间宝贵。

为了能够尽量多知道一些，我开始提出一连串问题。

†

离开「龙凤楼」之后，我继续朝池袋更西侧移动。

走过剧场通，进入了池袋二丁目。虽然这里跟沙织小姐根据地所在的区域比起来安静许多，不过，爱情宾馆、风化行业的招牌反而好像变多了。感觉刚才那个区域比较偏向年轻人，相对地，这边则是以老手为主要客群呢。居酒屋也是一样，连锁店变少，个人经营的小型店家变得比较醒目。等到入夜之后，结束一天工作的大叔们，想必会让这里热闹起来吧。

我经过一间美轮美奂的当铺，依然继续往西走，逐渐感受到商店街的氛围。看到了青果行、肉店，还有澡堂之类的招牌。即使是池袋，只要稍微离开蛋黄区，氛围也还是会变得稳重许多呢，小真现在知道了。

在这条商店街的边缘处。

有个必须非常注意观察，否则就无法发现的小小招牌。虽说这间以「BAR y’s man」为招牌的店家就是下一个目的地……不过，因为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在门的另一边也感受不到店里有人的气息，难免让我有点担心。因为是照著诚一郎先生的指示而一路来到这里的，应该不至于没人在吧。

我做出决定，试著推开门。

「抱歉打扰了……」

窥探店内后，我稍微放心了一点，因为有灯光。虽然照明比诚一郎先生的店还暗，不过只要眼睛习惯，依然可以确保充分的视野。

店内就只有吧台的八个座位而已。虽然比诚一郎先生的店大一点，不过依然是间非常小巧的酒吧。看来经历过不少风霜的吧台，散发出迷人的光泽。酒瓶跟鸡尾酒杯都排得整整齐齐，虽然椅子有点旧，但依然整理得很乾净，整体来说相当整洁。我觉得这家店应该是那种位在闹区之外，不会大张旗鼓宣传，只有内行人才会来的店家。

「午安，小姑娘。」

站在吧台后方的人物，以笑容迎接我。

「诚一郎小友让你来的吧？我等你很久了。」

对方是个看似酒保的男性，年纪大概六十岁左右。可能是正在准备开店吧，他一边以乾布擦拭玻璃杯，一边露出和煦的微笑。

「请随便找位子坐，外面应该很冷吧。」

「是，多少有点冷。」

「要不要喝点热的东西？咖啡欧蕾可以吗？」

「好的，谢谢您。」

酒保大叔露齿一笑，打开了上面放著咖啡壶的瓦斯炉。

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绅士呢，而且还是那种相当难得一见的。笑容相当有魅力，说话声音有种老成持重的感觉。修整得很漂亮的灰发与胡须十分典雅，就连已经有恋人的我也几乎要为之怦然心动。

「小姑娘，还没请教你贵姓大名吧。」

「幸会，我叫绫濑真。」

「我的名字是桐山忍，还请多多指教。」

微笑。

又一次儒雅的笑容。虽说同样是酒保，这位大叔跟诚一郎先生却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感觉不管客人说什么，他都愿意倾听，而客人也同样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就是所谓的圆融吧，肯定有许多女性一不小心就坠入爱河，不过，这些都跟心里只有诚一郎先生的我无关就是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年轻哪。」

桐山先生一边以虹吸壶冲泡咖啡，一边发出感叹。

「光是听说诚一郎小友有了搭档就够让我惊讶了，没想到居然还是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

「我的年轻会让您感到不安吗？」

「多少有一点。当然，就本质而言是无关紧要的。实力是唯一的条件——对猎人来说更是如此。当然，这句话也同样可以套用在像我这样的酒保身上。」

「不好意思，敢问您与诚一郎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父亲是内行人都知道的纯麦威士忌爱好者，我也受过他不少照顾。从诚一郎小友还年幼时就已经认识他了。」

「真高兴听到这件事。请务必谈谈以前的诚一郎先生。」

「有时间再慢慢跟你说吧。——可以加糖吗？」

「是的，请尽量多放一些。牛奶也要多一点。」

咖啡杯送到了我眼前。

诱人的甜美香气搔动著鼻尖，说完「我要享用了。」之后就试著啜饮了一小口。

啊，这是很好喝的那种呢。虽然看起来似乎两三下就泡好了，不过不愧是专业人士，我煮的咖啡欧蕾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煮咖啡的技术，大概只略逊诚一郎先生一筹吧。

「对了，桐山先生。」

「有什么事吗？」

「今天，我照著诚一郎先生的指示去处理各种事务。」

「嗯，他已经跟我提过了。」

「到刚才为止，我已经造访了好几个地方，大致上都还能理解有什么用意。然而，到这里来的意义，我始终想不通。」

「因为我与诚一郎小友是多年知交，而且，在酒保的世界，我算得上他的师父。彼此收藏的陈年纯麦威士忌也经常互通有无。让小姑娘你到这里来，可以说是十分自然的发展吧。毕竟，在诚一郎的父亲过世后，抚养他长大的人也是我。」

「所以可以说是那个啰？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其实就是所谓的『跟家人打招呼』吗？为了报告我们已经开始过著以结婚为前提的同居生活。」

「哈哈哈，小姑娘你的个性真是独特。」

桐山先生笑得胡须不停晃动。

虽然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不过能够引人发笑也不是坏事。暂时就先不去订正吧。

「话说回来，小姑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请问是什么事呢？如果您愿意以偷偷告诉我诚一郎先生的秘密作为回报的话，我非常乐意。」

「我考虑看看。——你看得到挂在那片墙上的画吗？」

桐山先生这么说，以视线示意我往后看。

嗯，那里挂著画吗？我对记忆力相当有自信，不认为那片墙上有著什么可以称得上画的东西。最多也就是一排给客人挂衣服的衣架吧。

我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转头往后看——

恶寒。背脊一阵悚然。杀气——不，是比那更加强烈的预感。危险。警铃。

剎那间的判断。

在我让身体后仰的同时，听到了「噗」的软弱无力声响。我本能地打开了开关，在短短零点零几秒内从人类转换为吸血鬼。明显受到来自某处的攻击，必须尽快反击，不对，目前情势不明，还是应该选择逃走，以确保自身安全为优先——

「了不起。」

桐山先生露出十分亲切的微笑。

我则是处于完全笑不出来的状态。温文儒雅的酒保手上拿著一把手枪，枪身装有灭音器，枪口传来硝烟的味道。

「没有对我反击的自制心也很不错。一旦遭受反撃，我就不得不应战——到时多半就得打到其中一方丧命才能罢休了吧。不只如此，你的动作也非常漂亮。」

桐山先生抬头看著我，说出赞赏的话语。

这是因为我现在正处于以双手双脚撑在天花板某个角落的状态。简直就像是蜥蜴或蝾螈一样。因为无处可逃而采取的紧急避难行动。

「实在非常精彩。你很了解自己是吸血鬼，而且懂得如何善加运用吸血鬼的力量。在哪里受过训练吗？或者单纯只是从变成吸血鬼到现在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而已？」

「……桐山先生。」

我在自觉冷汗直流的情况下开口询问：

「莫非您是位猎人？」

「没错，在这一行里，我也算得上是诚一郎小友的师父。」

「您刚才那枪是认真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吧？」

「怎么会呢。打的是不会致命的部位，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跟我从诚一郎那里听到的一样，这种程度的攻击，小姑娘你应该躲得掉，实际上也的确漂亮地躲开了。……那么，戏耍就到此为止，请下来吧。为了对害你吃惊的事赔罪，我再追加好吃的玛芬蛋糕吧。」

「…………」

虽然我半信半疑，但也不能一直贴在天花板上。我在警戒中轻手轻脚地慢慢下到地上，坐回原本的位置。喝光剩下的咖啡欧蕾，让自己恢复平静。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欧蕾，一点味道都没有。

「请用。因为是我自己烤的，所以保证好吃。」

放在餐盘上的玛芬送了上来。

香气的确很诱人。香草豆加上少许柑橘酒，感觉非常能够挑起食欲。虽然我觉得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就是了。

「小姑娘，还请你不要因此感到不高兴。」

桐山先生以比刚才更加亲切的笑容向我道歉。

「因为诚一郎说『不用客气』，所以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认真了起来。虽然已经退离了第一线，不过一看到你就想起了血气旺盛的那个年头，实在不可取。」

「……您说自己其实已经引退，现在专心当酒保？完全看不出来呢。」

「有意让老兵重出江湖的人，一直少不了哪。我也算是个老头了，何况现在又有像诚一郎小友这种高手，实在很希望能够早点专注在酒保这行……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实在相当令人高兴。像你这么年轻的孩子就能掌控吸血鬼的力量，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事件喔。虽然我无意过问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是真的非常棒。竟然能够像这样目睹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关系产生巨大转变的可能性——不好意思，一时兴奋而说得忘我了。来来，请享用玛芬吧，相信你一定会喜欢。」

「……我要吃了。」

我听从桐山先生的推荐，把玛芬放进口中。

好吃。

虽然我现在处于绝对没办法尝出什么味道的精神状态，但是，即使如此，还是可以明确感受到味道。香甜却又微带苦味，温柔地在口中化开的感觉。坦白说，我觉得有点不愉快。因为，这样一来，我简直就像是让桐山先生玩弄于指掌之中了嘛。

「再追加一个道歉，来聊聊过去的秘密吧。」

「秘密！？关于诚一郎先生的吗！？」

「是啊，你想听吧？」

当然。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果然遭到玩弄于指掌之中……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是与重要的恋人有关的话题，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

「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过去也曾经当过佣兵之类的。」

桐山先生开始冲泡第二杯咖啡，同时开口诉说：

「东南亚、中东、中南美洲、非洲大陆……跑遍了世界各地哪。虽然工作内容不适合跟小姑娘你详细说明，不过至少实力不算太差，还能不愁吃穿。」

「这就表示，诚一郎先生也曾经当过佣兵，是吗？」

「聪明。你说得没错，我跟他还是曾经并肩奋战的关系。虽然我原本也不想把恩人的儿子拖进血肉横飞的世界，不过，别看诚一郎小友那样，他其实相当顽固，一旦说出口之后就不听劝阻。而且，令人遗憾的是，他原本就跟鲜血淋漓的世界有缘。」

双亲遭到吸血鬼所杀害。

那个吸血鬼不是别人，正是诚一郎先生的妹妹。

在高中时，虽然还没正式入行，但已经是受到瞩目的猎人。

「他自愿成为我的徒弟时还在读大学。虽然不乐于见这种状况，但是也看得出他明显无意舍弃跟吸血鬼的关联。既然如此，传授他自保的手段也是报答恩人的方法——我是这么想的。」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诚一郎先生也成了佣兵吗？」

「没错。他学得很快，不用多久就变成了一流的战士。之后，他离开我身边，转战各地，回到日本后开了酒吧，同时也正式开始当个猎人。其实他原本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喔。在池袋有相当深厚的人脉，他父亲当年的酒吧也开在池袋区。对诚一郎小友来说，这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原来如此。

非常耐人寻味的内容呢。因为诚一郎先生都不愿意谈起自己过往的缘故。的确是令人高兴的话题，方才险些遭到杀害，并不是没有价值的。

「诚一郎小友拥有极为优秀的才能，不论是身为猎人，或者是身为酒保，多半在其他方面也不例外吧。不过，正因如此，所以他也随时可能面临危险。因为我是同行，所以很清楚，与吸血鬼有牵扯的人，可以说紧邻黑暗而活。或许在身为吸血鬼的小姑娘你面前不该说这种话就是了。」

「当你在窥探深渊时，深渊也同样在窥探著你——毕竟也有这么一句话呢。」

「没想到像你如此年轻的女孩也知道这句至理名言。虽然我对于你个人的经历也相当感兴趣，不过看来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要是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追根究柢问个清楚的话，可能会导致诚一郎小友嫉妒，误以为我想要追求你吧。」

微笑。

桐山先生浮现儒雅的微笑。

因为我天性单纯，所以现在心情非常愉快。就算同样是显而易见的场面话，由对的人来说，听起来就是让人很舒服。而且，我很可爱，这点本来就是事实嘛！

「那么，今天就先说到这边吧。」

「咦，就这样而已吗？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诚一郎先生的事。」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要是太过多嘴的话会惹他不高兴的。」

「我知道了。毕竟一下子就全部听完，这样也有点没意思呢。期待再次与您见面的时刻。」

「知所进退的女性值得嘉许。或许称不上什么奖励，还是请让我送你一个礼物。」

桐山先生这么说完后，把一张卡片从吧台上滑到我面前。

「请问这是？」

「可以说是合格通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视为战争时的召集令就是了。带领你前往下个关卡，算是类似护照的东西。」

桐山先生说完之后，再次露出那副儒雅的微笑。

†

「对了，学长，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啊。」

「又在说笑了。学长你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呢。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很受欢迎不是？大家只是因为知道你跟泉教授在交往，所以才都没有表态，喜欢学长你的女生其实很多喔。」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哪。」

「只是因为学长你没兴趣，而且听过就忘的关系吧。我可以负起责任作证，当时真的有很多爱慕者喔，很多。『神谷学长好帅～』『诚一郎很迷人呢～』说过这类话的女生，不管是在研究室、餐厅或社团都有不少。只是因为学长你完全没把她们看在眼里，所以不记得而已。鲁莽地跟学长你告白，结果以失败收场的人也不只一两个喔？就只是你不记得而已，没错，就只是不记得而已！」

春香挥舞著酒杯大力强调。

我一边小口喝著加了水的调和威士忌，一边提出「小声一点」的要求。虽然这间屋子有著即使办摔角比赛也不至于让声音外泄的隔音构造，不过小心一点总是没错。

身处投入了多到会让人吓得合不拢嘴金额才弄到手的安全屋之中，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即使是沉不住气的酒精中毒者，现在也不过是差不多快要完成热身的时刻。有点偷跑的芹泽春香倒是已经完全喝醉了。

「事情就是这样，学长，拜托你了。」

「你指的是什么啊？」

「请说出事实。你现在有女朋友吧？」

「没有啊。」

「这是谎话，我感觉得出来。毕竟我对学长你的了解只输给泉教授而已。看氛围就知道了，氛围。现在的学长身上传来女人的气味。这不是推测而是事实。」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没有。这才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啊，我知道了。没有把对方当成女朋友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懂了。炮友、情妇，再不然就是泄欲工具，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愧是学长，果然与众不同。」

我不想回答。

我再次喝了一小口加水威士忌，陈年的约翰走路。虽然让酒醉的人大口畅饮有点浪费，不过，如果这样就能够让她放松下来的话，其实还相当划算。说到为什么要跟逃亡中的吸血鬼开始喝酒，除了这个之外就没别的理由了。我好歹也是个酒保，很了解号称百药之长的酒具备哪些功效。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春香肯定非常焦虑，不论事态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先化解她的紧张都有其必要——虽说我正是因此而向她劝酒的……

药下得太重的时候就会变成毒，眼前的这个醉鬼就是个好例子。

「对了，学长。」

「你也该安静下来好好喝酒了吧，我已经很累了。」

「关于这次的报酬。」

「泉小姐跟我妹的情报，事前事后各付一半，对吧。」

「拿我的身体来抵债，你觉得如何？」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

「虽然我平常很邋遢，不过觉得自己还满有魅力的喔？这个身体应该可以卖到不错的价钱才是。」

这也算是工作的一环吧，为了放松心情，闲扯大概也是有必要的。

我忍下叹息，开口回应：

「记得是你大一时的事吧，你参加了校庆时的校花选美，而且还赢得了冠军。」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学长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你抱怨过，因为朋友擅自送出参加申请，所以你不得不参赛。」

「学长，这种事你就记得住呢。虽然听起来像是不时就会发生在哪个偶像身上的老套故事，不过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春香抓抓头，喝光威士忌后又倒了一杯。

「朋友们安排我去美容院好好地弄了头发，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造型师，让我以压倒性的优势夺下了冠军。哎，因为我只要闭上嘴，就算在好莱坞也能走红的关系嘛。在联谊时也从来没有输过。」

「赢得校花选美之后就不停有演艺事务所找上门，造成很大的困扰。我也记得你曾经这样炫耀过。」

「那不是炫耀，只是在诉苦而已啦。那时真的很头痛啊。甚至还有像是跟踪狂的家伙缠著我，实在糟透了。」

「没记错的话，你的追随者们把对方赶跑了。」

「是啊～因为围殴得太过火而惊动了警察就是。那件事让追随者们一下子全都被警察带走了，搞得非常麻烦哪，啊哈哈。」

春香发出高亢的轻浮笑声。

这家伙当年以身边男友一个接一个，没有空窗期而出名。虽然是个邋遢而又有气无力的女人，不过好像也有人就是喜欢她这种彷佛毫不设防的个性。相对于像是随时有机可趁的特质，她的成绩却非常优秀，以才女而言也是第一流的，这样的落差实在非常吸引人——以上是过去的大学同学，速水优也的说法。

当然，由于我把这样的春香当成杂工一样使唤，因此受到相当强烈的批判。俗话说漂亮的玫瑰总是有刺，优秀的学妹似乎也不尽然只是单纯容易差遣而已。

「可能的话，我其实很希望能跟泉教授比比看。」

春香低头看向她手上的杯子。

「我指的是校花选美。因为，我有可能胜过那个人的时机，大概就只有那个时候而已。别看我这样，对身材还是很有自信的，而且又是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体质。」

「泉小姐应该不会参加吧。不管身边的人帮她做了多么完善的准备，结果还是肯定会在开始前不见踪影。」

「我想也是。泉教授好像对自己的外表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我有时还是会把自己身为女人的事当成武器，但是那个人连这种小把戏都不需要哪。话是这么说，不过，与其说泉教授是美女，不如说更接近美少女。根据投票者的喜好不同，投票结果或许也会分成两派，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多少有胜算。」

「就算是这样，结果还是泉小姐会赢吧。她就是那种人，不管在哪方面都不是平常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对于这样的教授，跟她谈过双方年龄有差距的恋爱的是哪位仁兄啊？」

「只是偶然而已。」

「靠偶然就能跟那么奇特的人交往吗？」

「才两年就分手了喔。」

「能够维持两年就已经是奇迹了啦，要是换成我，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

的确，应该撑不过去吧。

如果只是工作伙伴或者当朋友，可能还不会怎么样，不过，以相依相偎的对象而言，绫濑泉跟芹泽春香简直就是水火不容。虽然春香不管是擅长的范畴或程度都与泉小姐不同，但是，她也无庸置疑称得上是个天才。她们彼此能够接受的人格范围都太过狭窄了。

实际上，「她们的感情还不错」这点，让我觉得相当难理解。泉小姐能够认同春香的品味，春香则把泉小姐当成神一般尊崇。包含我在内，我们三人的交情可以说是保持著非常奇妙而又绝妙的平衡。

「哎呀～好久没聊得这么开心了。」

春香打开了储备的罐头，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从神谷学长到外国当佣兵那段时间开始，我们就几乎都没再见过面了。学长果然很棒呢。比以前那个果决明快的时候还要更加明快果决。真想跟学长你去喝酒呢～新宿那边的横丁一带，最近变成怎样了？以前常去的，把麦茶加进啤酒里的那家店，现在还开著吗？」

「你啊，了解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当然没忘记啊。个人史上最为不妙、最最恶劣的状况。毕竟这跟学分不够而留级是完全不一样的呢。」

「还有我的报酬，要是你忘记的话就伤脑筋了。」

「我知道啦。哎呀～不过，醉成这样的话就会想要抽根菸呢。」

「要来一根吗？」

「谢了，其实我已经戒菸了。……咦，酒瓶里已经没东西了耶？」

「只要你把该说的话说完，我就会拿出新的酒。让我知道泉小姐的消息。听说她失踪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原本待的皇立感染研究所，对这件事的反应是？既然你在研究所担任泉小姐的助手，多少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学长真是急性子呢。」

春香浮现苦笑。

「跟泉教授无法取得联络是事实。最近两三个月，她都没出现过，我们也没有任何交流。不过，学长你也知道，这类状况其实并不罕见，在学生时代也发生过吧？教授突然就不见人影，然后又突然回来。」

「有啊，你认为这次也是同样的模式？」

「不，再怎么说，期间都未免太长了点。」

「关于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吗？研究所的顶尖人物一声不吭就消失，对工作也会有影响吧？」

「这个嘛，其实可以说是我们这间研究所的独特之处。各个部门都抱持著非常强的独立主义，不管是纵向或横向的连系都很薄弱。别说不知道隔壁的研究室在研究什么了，有时甚至连同团队的研究员之间都不清楚彼此的工作内容，所以其实没造成什么问题。毕竟接下来半年的工作行程都已经规划好了，即使没有泉教授也不会怎么样。」

「在这段期间，泉小姐完全没有任何讯息？」

「是啊，完全没有。音讯不通。至少就我所知，没人知道教授的消息。包含研究所高层在内。」

扑空了啊。

哎，反正我本来也就不认为马上可以知道结果。

「泉小姐原本在研究什么？」

「当然是各式各样跟吸血鬼有关的事啰，不过，再说下去学长你也听不懂吧。虽然你的头脑很好，不过终究还是文组嘛。」

「你知道心灵物理学吗？」

「哎，我好歹也算得上是个研究者，至少还知道这个名字。不过因为那跟我的专业完全无关，所以具体内容几乎都不清楚。何况那本来就是被当成异端的领域，能够整理出一套有条有理的系统，成为像样的学问，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我听说泉小姐对这个相当感兴趣。」

「那个人对任何事都感兴趣啦。为了更加逼近吸血鬼这个复杂的谜团，如果没动用人类的所有睿智就追赶不上，而且也有必要从许多不同的面向来切入。即使是接近灵异的领域，只要是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不管是什么都先尝试看看，行不通的话就再换用其他方式，就这样一再重复相同的过程——所谓的研究，说穿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你又是怎么想的？对于心灵、灵魂之类不但看不到，而且也无法透过碰触来确认，想要资料化也有困难的领域却非常认真投入研究的行为。这难道不是所谓画饼充饥之类的吗？」

「不，其实我不会这么认为喔。的确，例如我在做的药物化学，虽然这是个没有数据化的资料就什么都办不到的领域，但是，世上其实也有很多单凭假设、推论或直觉之类的就可以找出事物真相的范畴。即使在我看来是画中的大饼，在行家眼里就变成了真正的饼，这类状况其实也很常见喔。即使无法理解，不过，世界就是由这些事所构成的。我可没打算忽视这一点喔。……话说回来，学长，你还要继续谈这个话题吗？」

即使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我对理组的东西一窍不通，就算谈下去也谈不出什么。

然而，我就是会在意，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接近灵异的学问，与心灵、灵魂有关的种种。虽然就只不过是直觉，但是，到现在为止，直觉已经救了我无数次。我一直觉得，这会是追查绫濑泉去向的重要线索。

「对了，春香。」

「什么事？」

「泉小姐有私生子吗？」

「耶？」

「我在问你，泉小姐有私生子吗？」

「……哎呀——」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再怎么说都应该没有私生子吧。至少就我所知，泉教授最后一次跟男性交往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虽然想必有研究员对她怀有憧憬，不过教授对那些人根本不屑一顾。」

「这样啊，你完全不知道吗。」

「更不如说，要是真的有私生子，应该就是教授跟学长你生的孩子吧？同样是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能够让泉教授当成异性看待的对象，大概就只有学长你了吧。……咦，怎么会突然讲到这个？难道有私生子吗？真的假的？泉教授？」

就在这个时候。

玄关的门铃响起。传来无力的「叮咚」声音。不可能是来推销报纸或传教的，而这栋大楼的住户也不包含会叫外送披萨的阶级。

「学长……！？」

我伸手制止表情紧绷的春香，打开大门让访客进屋。

†

「这么晚才来啊。」

在开启的门后面等著我的人是诚一郎先生。

「怎么啦？别站著发呆，快点进来。」

「……诚一郎先生。」

我以半傻眼半感叹的语气这么说。

「原来您也做过意外黑心的勾当呢。」

「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这栋大楼的房价感觉非常贵，一般的酒保绝对不可能买得起吧。虽然我认为这里多半是遭遇紧急状况时的安全屋……就算是这样，依然是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呢。翻开地毯的话，底下会不会铺著钞票呢？」

「我可不认为猎犬（猎人）算得上正常的行业。少废话了，快点进来，我不想引起别人注意。」

「遵命～」

虽然我若无其事地脱掉鞋子，不过内心其实非常惊讶。因为指示我来这个地方的酒保桐山忍先生事前什么都没说，完全把我摆了一道。今天四处奔波的跑腿工作，到这里似乎就是终点了。他交给我的卡片，其实就是这里的卡片钥匙。

话说回来，诚一郎先生果然非常有魅力。因为，这栋大楼可是有著彷佛让一般人即使只是进门都会犹豫的威严喔。能够以理所当然般态度进出的，绝对不是凡夫俗子。不愧是诚一郎先生，我的好感度涨停板了。

「学～长……」

喔呀？

从屋内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喔？

「来的人是谁啊？客人吗？老实说，我现在非常害怕，公安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发现这里了吧？还是研究所雇用的杀手找上门了？」

「我才不会犯这种错，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学长，但事情难免会有万一——嗯嗯？」

说话的女性，看到我之后就停了下来。

「我说学长。」

「怎么啦？」

「总觉得那边那个可爱的女孩有点眼熟。不，我当然知道之前没看过她喔。不过，就～是觉得跟某个人非常像，或者该说是既视感……」

「真，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的。」

因为我是聪明的孩子，所以心里大致上已经有个底了。安全屋、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看过我长相的反应、虽然穿得很朴素却是个大美女。虽然就很多方面来说都是警钤声大作的状况，不过我面不改色地装出笑容。

「初次见面，我叫绫濑真。请多指教。」

「……OH MY GOD。」

美女小姐的嘴巴张得老大。

「学长、神谷学长。」

「怎么啦？」

「你真的有私生子吗？」

「不是我的，是泉小姐的。因为某种理由而托我照顾。」

诚一郎先生这么说之后，简单地说明了我的事。

然后，他也让我知道了那位美女——芹泽春香小姐的状况。这样的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呢。诚一郎先生是不是命中注定有女难呢？虽然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这个……小真？」

春香小姐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向我开口攀谈：

「你真的是泉教授的女儿？没有骗人？」

「没有骗人呀。关于宛如母亲的翻版这点，我非常有自信。」

虽然正确来说并不是女儿而是复制人，不过暂时就先别更正吧。毕竟我的定位也的确就跟女儿差不多嘛。

虽说复制人的事迟早得要让诚一郎先生知道……哎，不过即使不是现在也无妨吧。日后再慢慢找个适当的时机就好了。

「哎呀，因为的确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所以血缘关系应该没什么好怀疑的……不过，你是吸血鬼，而且还拥有血液制剂……？泉教授到底在想什么啊……哎，想要跟上那个人的思考，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不对，就算是这样也实在是……」

「春香，你的心情我可以体会，不过拜托晚点再来感受冲击。我想先决定今后的方针。」

诚一郎先生从怀中拿出电子菸，开口这么说：

「我提出了三个选项，而你全都拒绝了。现在剩下的道路，虽然比那三个都还要更加艰难困苦，但也不至于没有成功的希望。到底要不要尝试，你现在就决定吧。」

「也就是说，还有第四个选项啰？」

「哎，算是这样吧。」

「这就是学长你的王牌吗？跟那边的小真也有关联？」

「风险很高喔。」

诚一郎先生吸了口电子菸。

「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不例外。不过，综合来看，我认为这是最有价值一试的选项。成功的话，回报也很大。」

「既然学长都这么说了，我也有意赞同。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没有提出来呢？」

「因为需要真的同意。」

诚一郎先生看了我一眼。

「第四个选项，她得要承受最高的风险。要是她拒绝的话，那就当成我没提过这件事。到时就只能请你选胜算比较低的其他选项了。」

「小真的同意吗？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方法，我还是一头雾水……」

「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以毒攻毒吧。因为跟吸血鬼扯上关系而遭到追捕的你，现在可说成了人类的公敌，不过，世上也有一票专门对于处在你这种立场的人物伸出援手的家伙。」

……我懂了，原来如此。

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春香小姐不解地歪著头，不过知情的我则已经想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真的行得通吗？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将会是一条非～常危险的路喔……？

第二卷 第三话 Third episode

隔天。

酒吧暂停营业，我跟诚一郎先生从白天就出门了。

当然不会只是普通的外出，事前早已找各方人士商量、打点过。老实说，虽然我表示过不赞同，但毕竟是诚一郎先生的请托，不太容易拒绝。何况，姑且不论内情如何，就表面上来看还是如假包换的约会。我不但可以自由决定要去哪里，想买什么也都没问题。面对这么好的条件，别说不赞同，想要不面露喜色都很困难。而且也可以趁机买先前悬而未决的新衣服。

「那么我们就打起精神出发吧！因为这实际上可说就是我跟诚一郎先生正式交往的开始！」

「哪有这种事。我跟你谈好的契约条文中应该没包含这一项吧。」

「哎呀，请别这么认真。碰上这种时候就应该要表现出更兴奋、更热情的态度才是。要是散发出一触即发的氛围，对方多半也会有所警戒，所以要保持微笑喔、微笑。来，诚一郎先生，笑一个吧。」

对于我的催促，诚一郎先生露出厌恶的表情。

哼哼～

就算摆出那种表情也是没用的喔？毕竟，唯有这一次，我处于非常有利的立场。所以当然要尽量提出自己的主张了。因为现在可是「只要不是太离谱的要求，诚一郎先生都会同意」这种让人梦寐以求的状况。

那么，「第四个选项」作战就此开始。

†

池袋是属于年轻人的区域，不用担心找不到约会场所。当然，事前也做了万全的调查，不管是想去的地方，或是应该要去的场所都已经列出了非常多处。

然后，说到池袋，当然不能不提到太阳城60（Sunshine 60）吧。距离我跟诚一郎先生的酒吧所在的人生横丁只有几分钟路程，即使落成至今已经有数十年，还是十分壮观，依然是池袋的地标。

「就算到这种地方来也没什么有趣的吧。」

「这种话未免失礼。纵使在池袋生活许久的诚一郎先生会觉得无聊，对我来说还是梦想中的乐园。」

虽然太阳城60占地广大，不过绝大多数楼层都是以企业为对象的出租办公室，我们会逛的范围只限于地下一楼到地上三楼。美食街、服饰店、钟表行、书店、杂货店，应有尽有的万花筒。每条通路上都挤满了客人。

「真的有很多年轻人呢。」

「还有就是带著小孩的父母了哪。因为这里也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店家，算是个可以轻松闲逛的地方。」

「也就是说，不管是衣服或鞋子，我都可以尽情采购啰？」

「为什么你会这样解读啊。要有点分寸喔，毕竟得要提东西的人是我。还有，我家的小房间可堆不了太多东西。」

「哎呀哎呀，请别这么认真。」

幸好这里有很多符合我喜好的店家。虽然没打算买布料太贵、或者是做工非常精细的衣服，不过还是有许多性价比十分优秀的服饰。

「诚一郎先生，您觉得这件上衣如何？」

「嗯，不错啊。」

「用来搭配的裙子，应该要选这件格子裙吗？或者是比较窄的迷你裙呢？」

「跟外型比起来，优先考虑颜色会比较好吧。那条裙子不够厚重，另外一条则似乎不太好跟其他衣服搭配的样子。这条喇叭裙怎么样？还能营造出成熟的氛围，可以说是一石二鸟喔。」

「丝袜也不够呢。假如性感的薄丝袜跟保暖的厚丝袜都要买的话，颜色该怎么选呢？」

「虽然说选黑色肯定没问题，不过也不妨尝试看看不同的风格。要不要试试看类似这种感觉的格纹？」

诚一郎先生相当有耐心地陪我挑衣服，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讨厌的样子。这样的一面也可以打高分呢。因为我们是十四岁跟二十八岁的两人组，所以很容易引来周遭感到好奇的视线，诚一郎先生若无其事面对的态度，可说非常成熟稳重。还有，他的意见都相当贴切。托诚一郎先生的福，让我好好享受到了买衣服的乐趣。有办法像这样陪年纪有点差距的女生买东西的男性，应该是相当罕见的吧。

买完东西后，我们到露天咖啡店享受喝咖啡的时光。虽然正值冬季，不过今天天气相当好，所以不太会让人觉得冷。

「为什么在外面喝的咖啡似乎就是比较好喝呢？」

「是吗？我觉得不管在哪里喝都差不多。」

「不过，我还是认为诚一郎先生泡的咖啡欧蕾最可口。」

「谢啦，只是依然比不上桐山先生泡的咖啡。」

「就是我昨天见过的那位熟男酒保先生吧。诚一郎先生的师父。」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专家，虽然现在我也已经能靠自己混口饭吃，但还是远远无法与桐山先生相提并论。不管是身为猎犬、身为酒保，或者是其他许多方面。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比得上他，不过至少希望能够拥有不会让那个人感到失望，可以独当半面的实力。」

「您给了熟男大叔相当高的评价呢。」

「因为他的确值得这样的评价。」

「请别担心，我心里只有诚一郎先生。」

「你在说什么啊。」

在经过喝咖啡的休息时间后，我们前往水族馆，阳光水族馆。这是位于山手线沿线的都市型设施，交通非常方便是一大优点。因为座落在池袋的正中央，所以随时可以过来闲晃，虽然面积绝对称不上广大，不过积极举办各种活动的态度颇受好评。据说甚至还曾经与相声、鬼屋之类的进行合作企划，真的让人搞不太懂呢。

「鱼真的很棒呢。」

「棒在哪里啊？在我看来就只是食物而已。」

「诚一郎先生太缺乏浪漫了。鱼可是活在我们鞭长莫及的『大海』这个奇幻世界之中喔？大海体现了足以与人体、外宇宙的奇迹相提并论的神秘，这点自然不在话下，在大海中诞生、在大海中死去的鱼，可以说正是我们憧憬的对象。」

「我的视野不像你那么宽广。」

「附带一提，我喜欢海豚。」

「海豚不是鱼吧。」

「另外也喜欢企鹅。」

「企鹅甚至连水栖生物都不是喔。」

虽然面积绝对称不上广大，不过，与恋人边聊天边逛水族馆，感受就是格外不同。因为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的体验，所以心情更加愉悦了呢。

就在我们逐一观看每个水槽，欣赏海狮表演，在小卖店吃冰淇淋的过程中，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很好，气氛慢慢热起来了呢。

接下来就是迷人的晚餐时段，即将进入属于成人的时间。

「大大小小的事全都在太阳城60里解决，未免有些偷懒——不愧是小真，知道不可以说出这种愚昧的话。要是换成任性、奢侈而又不懂得体谅他人的女性，大概会开始说起『都不带人家去其他地方，这样好无聊』之类的话了吧。我果然既聪明又懂事，实在是太棒了。」

「这样夸奖自己好玩吗？」

「倘若诚一郎先生愿意夸奖我，让我没必要像这样自夸，马上就可以帮助我从这种空虚的行为中获得解放了。……姑且不说这些，太阳城60比较高的楼层有许多间很不错的餐厅，这点事前已经调查清楚了。今晚您到底会带我去享用什么美食呢？」

「有家不错的海鲜餐厅，那里可以吗？」

「海产是大海的浪漫！我们马上就过去吧！趁著在水族馆的记忆还很鲜明的时候！」

「你打算拿难得的浪漫来填饱肚子吗？」

「这是用另外一个胃来装的！来吧，快点快点！」

离顶楼只差一层的59楼。

我边按著因为气压差异而发出耳鸣的耳朵边走出电梯后，随即感受到与先前几个楼层截然不同的氛围。环境变得没有那么嘈杂，简直就像是高级饭店一样。不但装潢相当用心，天花板特别挑高，来来往往的人们，服装似乎也都比较高级。

「不要一直东张西望，会让你看起来像是土包子喔。」

「实际上的确就是土包子，所以我一点都不在意。真想每前进一公尺就拍张照片呢。这份感动，应该要好好地保存在记忆跟资料之中。」

「别说了，快点跟上来。我们是因为肚子饿才到这里来的吧。」

诚一郎先生带我去的餐厅，卖点似乎是义式料理，在我看来，招牌上写的应该是「Ristorante Do Collezione」。店内的柜台上摆满了放在冰上的螃蟹、虾子、鱼、贝类、牡蛎、海螺等各式各样食材。

「啊呀，真是迷人……像这样展示出来的食材，简直就像是浮在南洋夜空之中闪闪动人的星座一样。虽然我根本没看过什么南洋的夜空。」

「别说了，快过来吧。一直站在那里会造成店家的困扰。」

「好～」

服务生把我们带到了位在窗边的特等席。

再怎么说都是59楼的窗边，百万美金的夜景一览无遗。从新宿到六本木，以及再过去的湾岸区，全都尽收眼底。因为我终究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即使拥有相关知识，实际上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光景，即使说得比较保守一点，我现在也非常感动。这让我知道，原来「彷佛打翻了装满宝石的箱子」这句话，其实不是比喻而只是在描述事实呢。

「前菜是炸海藻跟薄切北大西洋巨章鱼，汤则是褐菖鮋的马赛鱼汤。」

就在我对夜景看得入迷的时候，诚一郎先生很快地开始点菜。

「主菜选水煮黑鮋搭盐烤甘鲷。酒是白酒，请给我味道不会太浓的夏多内。……真，你要吃什么？」

「啊，请给我同样的餐点。」

「……另外追加新鲜果汁，尽量甜一点的。」

料理的味道无可挑剔。坦白说，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这种高档餐厅的餐点几乎称得上是文化冲击呢。虽然脑袋里塞满了各种知识，不过，唯有味道是得亲自用舌头体验过才能了解的。小真又学到了几件好事。

吃完主菜后又追加了沼虾炒宽扁面，再加上甜点的开心果冰淇淋跟提拉米苏后，不管是肚子或内心都彻底获得了满足。可以感受到「幸福」两个字在全身上下舞动。哎呀，真是尽兴。今天真的是非常棒的约会！

话是这么说，不过世上也有「一不做二不休」、「鱼帮水水帮鱼」之类的格言呢。

都来到这里了却什么都没做就回去，身为女人的面子未免有点挂不住，对吧？

「我说诚一郎先生。」

「怎么啦，你还没吃饱吗？」

「都吃了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还没吃饱呢。甚至可以说已经撑得太饱，连想要走路都相当困难了。我现在只想马上找个地方休息。」

「稍微忍耐一下，走个十分钟就到家了。回去之后你想睡多久都没问题。」

「我才不会在这个时间就想睡呢，请不要把人当小孩子看待。话是这么说，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睡』这个表现也没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查过了，在北池袋附近，不是有著无数情侣每个夜晚都相约聚会的迷人场所吗？」

「你说的就是爱情宾馆街吧。」

「希望您能改成更多些风情的说法。总之，我想说的就是呢，对于正值成长期，热心学习各种事物的我而言，现在最有必要的，应该是成人的社会见习吧，就是这么回事。」

「你想害我变成犯罪者吗？虽然跟吸血鬼势不两立的公安多少会卖我面子，不过一般警察那边可还没有充分打点好喔，更何况警察之中原本就有不少讨厌猎犬这行的人。」

「又不会怎么样，反正我们不久之后就会结婚，稍微偷跑一下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嘛。更不如说，如果先完成婚前交涉，接下来不管做什么都会比较好办吧。」

「……只是走走的话倒是无所谓。毕竟『工作』也还没结束。」

「好的～」

事情就是这样，在这之后，我跟诚一郎先生在夜晚霓虹闪耀的池袋各处徘徊。虽然「休息六千日圆」的目标终究还是没能实现，但依然可说累积了许多贵重的经验。今天真是非常棒的一天。

而且呢……唔呼呼。

其实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不对，甚至可以说现在才只是开始。

我之所以这么说的理由在于！令人惊讶的是！这么快乐的约会，明天也会继续下去喔！倘若有必要的话，后天、大后天，以至于今后每一天都是如此！

实在是太棒了，所谓的「进入大奖区」就是这么回事吧。竟然这么快就能迎来如此幸福快乐的发展，我连想都没想过。毕竟我其实可以说是抱著相当强烈现实主义思想的那种人，原本以为还有很长一段路得走就是了。对于这种偶尔抽到大奖的情况，在此还是先对幸运的女神致谢吧。

哎，不过我其实是无神论者就是了！啊哈哈哈哈！哎呀，不好意思，实在太过兴奋了！因为过于欢喜的缘故，不小心就说溜嘴了！啊～真想跟其他人分享这种幸福呢！如果可能的话，想以全世界的人为对象！分给除了我之外，所有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的人！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分享！啊哈哈哈哈真～是～愉～快！

言归正传！

事情就是这样，明天也会充满朝气地跟诚一郎先生约会！

不论老弱男女，东方人或西方人，大可都尽全力来羡慕我们！嫉妒跟艳羡的眼神正是让我活下去的动力！请吧请吧，大家都应当来亲眼见识见识能让任何人都忍不住咬起手指的最理想情侣之诞生！

哎呀，心情真是棒透了！

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就算没办法永远持续，至少维持个一个月或两个月，不然一两个星期也好！

†

从真说的「第四个选项」作战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

亏她能撑这么久。在任务期间，不但随时要注意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同时还得努力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我回想起了在坦尚尼亚的密林中行军时的记忆。为了对占据钻石矿山的武装集团发动奇袭，我们扛著大量生锈的AK冲锋枪与弹药，一边受到带著疟疾病毒的病媒蚊所苦，一边努力砍倒树木与杂草往前推进。当时的雇主对情报管理做得不太好，导致我们也得承受可能反遭奇袭的风险，即使只是小鸟从树上振翅飞起的声音都会让人满身冷汗。

现在的状况就有点类似那个时候。

把自己当成假饵，等待猎物上钩——这就是我所选择的狩猎法。虽然与其说这是猎人的行为，其实说不定更接近渔夫，不过，这次这么做会是最好的办法。

「诚一郎先生，您的表情有点僵硬喔。」

跟我并肩走在阳光60通的真开口提醒我注意。

「请更加用心保持微笑。如果露出紧张神情，『对方』也会有所警戒。必须保持普通、常见的约会模样才可以喔。唔呼呼。」

「……你似乎相当高兴的样子哪。」

「您怎么这么说呢！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心脏可是跳得飞快呢！我现在深刻体会到，想要在随时可能遭受袭击的状况下保持平常心，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打从心底期望这个作战能够尽早结束，这绝对不是谎话。」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脸上却带著笑容啊。」

「这是演技、演技啦！我努力装出笑脸，表现出自然的感觉，希望藉此让作战得以顺利进行！绝对没有觉得自己赚到了的想法、绝对没有！」

真的是这样吗？我认为非常可疑。

当然，把无关的她拖下水的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即使装不出笑脸，至少还是得避免不小心透露出杀气吧。为了在万一的时候能够确实保护好真，不能有丝毫松懈。现在也只能善加运用持续耗损的集中力，淡然地继续进行任务了吧。

直到猎物——人类救济联盟上钩的那一刻为止。

「也就是说，要利用联盟吗……？」

四天前。

从我口中得知计画概要的芹泽春香，在沉思了一段时间后面露难色。

「真的不会有问题？对方可是高举吸血鬼至上主义的大旗，为所欲为的恐怖分子喔？」

「我不是说过要以毒攻毒吗？」

对于这个早已预料到的回应，我说出事先想好的答覆。

「春香，你现在是人类的公敌。虽然你是对吸血鬼最前线的皇立感染研究所成员，可是却又和变成吸血鬼的男人以接近私奔的形式逃跑，甚至还把血液制剂带了出来。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会站在你这边的势力，除了联盟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了。那些人认为吸血鬼是人类的进化形态，对吸血鬼采取崇拜、敬仰的态度，你或许有机会获得他们当成英雄般欢迎也说不定。更何况你还拥有血液制剂这张王牌。一旦知道有你这个人，相信联盟也无法忽视才是。」

「会不会发生他们只夺走血液制剂，然后就把我杀掉之类的状况啊？」

「我认为可能性不高。对那些人来说，与其把你杀掉，让你活著会更有价值。就算先不考虑血液制剂，『皇立感染研究所研究员中的明日之星』这个头衔，用途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其实应该说，我待的研究所，在那些人眼里简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威胁、恶搞都是家常便饭，实际受害的研究员也不是只有一两人而已。甚至出现了『付给担任警备工作的民间军事公司之经费，比研究员的薪水还要高出许多』这种笑话。」

「虽然联盟引人注意的大多是为非作歹的一面，不过，他们的本质还是政治团体。不但有『在各国高层中，联盟的支持者正逐渐增加』的情报，实际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联盟就不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行力跟影响力。也就是说，联盟是可以沟通的对象。交涉的余地相当充分。」

「话说回来，对于身为猎人的学长你来说，联盟应该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吧？」

「昨天的敌人就是今天的朋友。只要对彼此都有利，不管是谁都可以合作。靠理念是喂不饱肚子的，这点他们也是一样的吧。」

「……虽然就我的立场或许不该这么说……」

春香浮现苦笑，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觉得风险真的太高了。现在甚至开始觉得其他选项都还比较好了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春香，你已经决定要选这个了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从来不曾出于『风险太高』这个理由而放弃有可能成功的选项。说起来，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事，你已经承受了太过沉重的风险。虽然我不打算追根究柢，但是，你应该也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吧？」

「……的确是这样，我果然还是比不上学长你哪。」

她叹了一口气。

虽然脸上依然挂著苦笑，不过表情已经比刚才开朗了一些。

「可是，学长，还有个根本的问题喔。你要怎么跟对方取得联络？联盟既不是说在哪里设置了事务所大摇大摆的活动，也没有申请用以开设烦恼谘商室的室内电话喔。」

「关于这点，我还不至于完全无计可施，也为此而像这样找来了帮手。而且还做了拐弯抹角的测试。」

「……？」

「哎，这个你不懂也没关系。」

我看向真。

「我想状况你应该已经大致了解了，怎么样？」

「以我为诱饵引出联盟，强行展开交涉——您是这么打算的吧？因为那些人现在依然以我为目标的关系。」

「能够这么快就理解真是太好了。可以拜托你吗？」

「我拒绝。」

真的回应丝毫不留情面。

「即使先不考虑什么风险，然后再把不久前才遭到绑架、险些丧命的情绪方面问题也放到一边，就算这样，我依然没有意愿。」

「理由是什么？」

「我不喜欢『为了帮助女性』这个理由。」

真眯起眼睛，把头撇开。

「我当然也不想让自己的竞争对手变多喔。虽说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对手，不过，对于可能造成危险的新芽就要趁早拔掉，这是人生的诀窍。而且，那边那位芹泽春香小姐，明显对诚一郎先生怀有好感呢。不是对于学长抱持的好感而是对男性的。」

「不可能吧。她可是跟男朋友以接近私奔的方式逃离研究所的女人喔。」

「对来自女性的好意感受迟钝，有时或许会是一种美德，不过在绝大多数场合都不是这样的喔。……就算不考虑这一点，对我来说，这份工作的利益也实在太少了。委实无法接受。」

「利益还是有的喔。」

「什么样的？」

坦白说，我不怎么有意愿。

但是，如果这种程度的事就能获得真的协助，其实还满划算的。实际上，以交易而言，可以说不公平到极点。她得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赌命，而我则只是需要稍微忍耐一下他人的异样眼光而已。

「我说真，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诚一郎先生诚一郎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吃香甜可口的蛋糕吧。」

「不是刚刚才吃完午餐吗。」

「甜点是用另外一个胃来装的。」

「我点杯咖啡之类的就好，蛋糕你就自己吃吧。」

「您真爱说笑。喜悦必须要在两个人一起分享美味之后才会随之诞生。『这个很好吃呢～』『嗯，真的不错～』像这样若无其事地相视微笑，该有多么美好呢。拜托，诚一郎先生，一口就好、一口就好。」

到了第三天，连叹气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我就这样任真拉著，沿著明治通往南走。时间是午后，在冬季的熙攘之中，竖起大衣领子的人们快步来来去去。

一如往常的池袋风景，完全看不到联盟成员的踪影。

我当然也不认为短时间内就能看到结果，那群人是慎重而又狡猾的组织。看似毫无警戒地在街上闲晃的我跟真，背后其实藏著一根巨大的钓钩，他们应该也早就料想到了吧。如果是一群只知道运用暴力的废物，早就已经从舞台上退场了。正因为不是这样，所以才有谈交易的价值存在。

「对了，诚一郎先生您知道吗？最近，在爱情宾馆之中也有以美味料理做为卖点的喔？听说设置了中规中矩的厨房，也请来了有一定程度实力的厨师呢。」

「毕竟那个业界的竞争相当激烈，所以或许也会有人想到这一招吧。」

「不只是餐点而已，听说连甜点之类的都有喔，聘雇了正式的糕点师之类的。」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了吃甜点，让我们到爱情宾馆去吧！放心吧，就只是进旅馆的房间一下而已，我不会乱来的，保证不会！我是说真的！」

「……你最近越来越口无遮拦了哪。」

「是的！因为现在是可以这么做的时候！」

「在鬼子母神附近的小酒馆也有不错的点心，就去那家吧。」

虽说已经比较习惯了，不过应付她还是需要相当多热量。

光是年龄就有十四岁的差距，虽说还是小孩，但毕竟是女性，我也难免开始觉得有点累了。

哎，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虽然没有深入打听真到现在为止究竟过著什么样的人生，但是，能够像这样自由自在漫步街头的经验应该不多才是。看著总是带著笑容——这点跟她母亲如出一辙——的真，我也能以「这是对未来的投资」来说服自己。令人烦躁的气氛，往往只会带来令人烦躁的工作。让真的人生变得好一点，或许就能让很多状况也跟著好转吧。不过，要是有人问起现在的「这个」算不算令人烦躁的工作，我也只能以沉默当成回答就是了。

「我还是第一次到池袋南方的区域来呢。」

「因为这附近与其说是池袋，不如说更接近杂司谷的关系。尽是老旧住宅区跟古老坟场的安静地方。来池袋逛街的人，通常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好啦，到了，就是这家店。」

虽然现在是下午不早不晚的时段，不过小酒馆并没有休息。

因为是这个时间，所以客人也不多。我跟真可以不必在意旁人，放松心情品尝冰淇淋跟烤布蕾。

「相当可口的甜点呢。不愧是诚一郎先生，选的店家也十分确实。」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要去哪里就交给你决定啰。」

「吃过东西后果然就是要散步吧！虽然我有把握自己不会发胖，不过对任何事都慎重看待也是很重要的。所谓有备无患，现在就去消耗掉刚才吃下的卡洛里吧。」

我们决定在杂司谷一带散步。

沿著路面电车的坡道往下走，来到杂司谷灵园。单只是逐一观看著名人物的墓碑就可以消磨掉大半天。在我们浏览著夏目漱石、泉镜花等人墓碑的过程中，冬季的太阳也已经开始西斜了。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什么都不做」正是这次工作的关键，不过，坦白说，我希望猎物能够赶快来咬饵。虽然直觉告诉我差不多该是有麻烦找上门的时候……但是，如果错过这个时机，很可能就会变成超出原本预期的长期战。由于目前时间宝贵，所以不希望碰上这种情况。

「我倒是非常欢迎呢。」

或许是察觉我在想什么了吧，真轻声对我这么说：

「期望联盟的诸位懂得看气氛，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约会。之前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而欠下的债，非得让他们趁这个时候偿还不可。」

「我们都已经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暗示到这个地步了，希望他们赶快现身哪。」

「就是因为破绽太过刻意，反而让他们怀有警戒了吧？」

「所以才要充满破绽啊。如果是半吊子的破绽，或许还有怀疑的余地，如果对方连我们这么从容不迫装出毫无戒心模样的含意都无法理解，那就伤脑筋了。」

「要是一直像这样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到时该如何是好？」

「那就得修改计画了吧。联盟那票人太过无能，跟他们合作没有好处。只能想办法找出第五个选择了——虽然我完全没有头绪就是。」

我们穿过东京音乐大学的校园，走过绿色剧院前方，来到了南池袋公园。虽然名叫「南池袋」，不过其实就位在池袋的中央。这处有著夏天时绿意盎然，开放给一般民众自由进出的草地广场，处处可见正在享受日光浴市民的公园，来到冬天的这个时候，人潮也变得没有那么多了。

话虽如此，不过比较对象毕竟是颠峰时期。除了出入口关闭的深夜时段之外，这个公园还是人来人往。今天也不例外，公园里满是放学后的学生、全家老小、外国观光客的集团等等。

我们在水泥长椅上坐了下来。

眼前有不少给小孩子玩的游乐器具。其中又以一座形状像是半个沙拉钵的大型溜滑梯最受孩童们欢迎。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在旁守望的父母亲。没有人在意年龄相差十四岁的两人组。

一群看来像是大学生的人坐成一圈，正拿著罐装酒畅饮。很有学生风格的白天宴会。

其他还有好几组高中女生，有的正兴高采烈聊著天，有的则是在玩球。

另外一群高中女生走了过来，在我们附近坐下。她们是四人组，以网路上正在热烈讨论的帅哥表演者团体为话题。

「今天的天气真好呢。」

真说出这句话。

我不动声色地提高戒备。真刚才那句话是我们事先讲好的，提醒彼此警戒的暗号。面对现在这种状况，有必要提防的事项只有一个。

我看向方才那群高中女生。坐在最靠近我们的位置，离我只有一公尺的那个女生——留著及肩的中长发，戴著眼镜，看来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十多岁少女……

那个女孩在没有看向我们的情况下直接开口说话：

「神谷诚一郎，你到底想怎么样？」

有眼光的人马上就看得出来，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普通的女学生。全身上下放松的程度恰到好处，保持著随时可以扑向猎物的注意力，散发出宛如小型肉食兽般的氛围。肯定是经验相当丰富的高手。

「如同你所期待的，身为联盟一员的我出现在你眼前啰。如果要继续之前那场战斗的话，我也愿意奉陪喔？」

不只是这家伙而已，另外三个也给我同样的感觉。也就是说，目标有四个。虽然外表看来是高中女生，不过内在想必没这么简单，而且也不太可能是赤手空拳。根据情势发展不同，这个一副和平景象的公园，有可能一转眼就会变成惨剧现场吧。

「那个女生，其实就是认真型女孩。」

真注视的人物是头发及肩、戴眼镜的女孩——先前绑架真的那组人马，就是由她率领的吗？在救出真的时候，我瞄到了她一眼，但是现在跟那时的印象截然不同。

「我当然完全不想继续上次的战斗。」

我从怀中掏出电子菸时，刻意放慢了动作。

「这位小姐，我希望的其实是对话跟交易。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打的话，那自然另当别论，不过，如果你怀著这样的打算，应该早就动手了吧？刻意用这种像是要找人吵架的态度来试探我们的反应，这种行为实在不太好哪。」

「只要我们想，三秒钟就能把你们打成蜂窝。」

「到时你们也一样会变成蜂窝哪。相信我们都没有疏于提防，到处都安排好了狙击手、支援成员，这点也应该是彼此彼此吧。这样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露脸时间越长就越不利的一方，应该是你们才是。」

「……好吧。」

我看出那个头发及肩的女孩——多半是假发吧，就决定叫她认真型女孩了——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继续这样争夺主导权也不是办法，先提出要求吧。其他的都之后再说。」

「我想借助你们的力量。在这之前，先让我说明情况。」

六本木事件。

皇立感染研究所、芹泽春香与她的男友，还有血液制剂。

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但还是花了五分钟才说完。

「……太乱来了。」

皱著眉头听完的认真型女孩，在一段沉默之后开口说话：

「你说她叫芹泽春香是吧？那家伙没救了啦。她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让不可以敌对的对象变成了敌人。这种类型的人都活不久。」

「不过，对联盟而言，这应该是不能忽视的案件吧。血液制剂的存在，有可能将吸血鬼的存在方式本身彻底颠覆。跟这东西有关的研究员就更不用说了。对于以『吸血鬼与人类的共存』为号召的联盟来说，她难道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纳入旗下的人才吗？」

「谁知道呢？这可难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吧。联盟内部也不见得十分团结，既有派系之争，也有意见上的差异。未必所有人都会欢迎血液制剂——」

「你想怎么解释都行。我不认为像你这种猎犬（走狗）有办法理解联盟的理念。」

「这两个星期以来，明知我们人在哪里却始终没有发动袭击，这是为什么？应该是关于要如何处置我们的问题，在联盟内部爆发了争论吧？更不如说，你现在的行动应该根本就是自作主张，这样想其实还比较自然。在这里的绫濑真，再加上芹泽春香，应该足以左右联盟未来的走向。该怎么对待她们，想必让联盟颇为困扰吧。」

「我说过了，你想怎么解释都行。」

虽然认真型女孩哼了一声，不过我认为应该可以视为自己说中了吧。

联盟既不是由具备领袖魅力的人物率领，甚至也没有活动的根据地，是一个趁著网路化、全球化浪潮而崛起的新型态组织。充分发挥这种构造特性的神出鬼没活动力，虽然让全球各国维持治安的组织都头痛不已，但是，相对地也缺乏统一的决断力。这既是联盟的弱点，不过也是优点所在。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交涉的余地。

或许我们在某些派系眼中是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对象，但多半也有想要加以利用的派系才是。既然已经像这样现身，认真型女孩应该属于后者。哎，不过先前攻击我们的人也是这家伙就是了。

「哎，不说这些了。反正与正题无关。」

「聪明的判断。你那边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直到确保芹泽春香人身安全为止的所有引导措施。包括暂时停战、协助她逃往国外、提供食衣住，以及其他种种。」

「报酬呢？」

「血液制剂的现货，以及熟悉它的研究员。」

「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愿意对绫濑真的安全也一并提供保证，那就太好了。」

「办不到。那边那个女孩是如假包换的怪物。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吸血鬼，应该说是什么别的生物，我有亲身的体验。就算我说自己不会杀掉那孩子，联盟还是会有其他成员来杀她吧。休战还勉强可以答应，不过更进一步就不可能了。」

说到这里，认真型女孩对真投以冰冷的视线。

真则是发出「咧——」的声音，以吐出舌头扮鬼脸做为回应。

「虽然以我的立场不该这么说，不过，神谷诚一郎，你最好还是自己多加提防一点比较好吧？绫濑真绝对会带来灾难，你迟早会遇上不是只受点皮肉伤就能了事的局面。」

「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个忠告吧。——只要能够确保芹泽春香的安全，我这边也不会再要求什么。那就这么说定了，没问题吧？」

「虽然我们也掌握了关于血液制剂的情报，但是，真的有这个东西吗？实在不太能够相信哪。」

「芹泽春香因为偷了那个而使性命遭遇危险，更重要的是，『那个』绫濑泉也参与了研发。虽然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她正是你们曾经当成目标的绫濑真之母，同时也是研究吸血鬼的专家。我认为，光是这样就已经有相信的价值了吧。」

真也同样拥有血液制剂——这件事还是先别让她知道吧。

这是有可能成为王牌的事实，迟早会碰上非得摆上谈判桌不可的时刻。

「还有，这位小姐，其实你也是吸血鬼吧？就你个人而言，对血液制剂应该也相当感兴趣才是。」

「吸血鬼这项才能（天赋）是能够控制的。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在那边的绫濑真也是。我个人对血液制剂并不怎么感兴趣。」

「不过，你的那些同伴就未必如此了吧？即使是我们像这样在谈话的当下，世界的某处也有吸血鬼正遭到猎杀。要是他们知道血液制剂的消息，想必会千方百计设法弄到手。」

「杀害我许多吸血鬼同胞的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要是能够控制对于血的渴望，那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是你，或者是在这里的绫濑真，在精神还能维持正常的期间内，我都会当成人类看待。一旦无法保持正常而失控，我就会下杀手。对你固然如此，在这里的绫濑真也不例外。」

真一再大力点头。

认真型女孩看似觉得不高兴地皱起了脸。

「话说在前面，对于联盟的理念，我可是十分赞成的喔。不过还是有条件，没到完全同意的地步。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藏匿她——绫濑真了。」

「嘴长在你身上，想怎么说都行。」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以行动来确认吧。相信这次交易会是绝佳的机会。」

「就这么办吧。」

认真型女孩哼了一声，对我递出某个东西。

「这是使用秘密线路的手机。要跟我联络时就用这只手机。」

「算是契约成立了吧。」

「我只答应会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提供协助，一旦判断太过勉强就会收手。只要你有任何可疑举动就会杀了你。」

「无所谓，我这边也已经考虑到了万一你背叛时的情况。到时也不过就是再次开始厮杀而已，就像猎犬跟吸血鬼本来应有的样子。」

「……你这人真让人讨厌。」

认真型女孩又哼了一声。

这样的成果，应该能算得上非常理想了吧。有希望获得联盟协助是个好消息。虽然风险非常高，但是成功的机率也不低。虽然刚才说已经将她背叛时的情况也纳入考量，不过，要是这种状况真的发生，到时就只能采用不顾一切的自杀式攻击了。虽然只是一小步，不过确实可说在往前推进——

「对了，这件事我刚才忘记说了。」

认真型女孩边说话边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这边的协助也是有条件的。不用急于一时，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处理就好。」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都愿意帮忙。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契约外的工作了，我不能答应你的条件。」

「希望你去杀掉某个人。」

「……我是猎犬，不是杀手。请你去找别人吧。」

「放心吧，因为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说到这里，认真型女孩露出笑容。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彷佛猎犬般狰狞。

要让我对今后的诸多困难产生预感，这个笑容已经太过足够了。

「目标的名字是神谷三夜。可别跟我说你没听过喔？」

第二卷 第四话 Fourth episode

哎呀～真是始料未及的发展呢。

虽然早就知道联盟不容易应付，但竟然会用上这一招来动摇诚一郎先生。看来确实好好研究过我们呢。认真型女孩似乎也很清楚，诚一郎先生无法忽视与神谷三夜有关的消息。不是只有认真而已，她其实也颇为优秀呢。好歹也是这么年轻就应该已经在联盟中拥有相当重要地位的人，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实力都没有，那就让人伤脑筋了——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跟她合作的关系。

话说回来，事态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

对于芹泽春香小姐，有必要多加注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毫不设防，不会造成危害；不过，她还隐瞒著很多事。虽然希望她能够顺利逃离日本或是亡命到其他组织，然而，人生通常都没办法这么一帆风顺吧。

对于熟男酒保桐山忍先生也不能掉以轻心。虽然他待人亲切温和，但是，将枪口指向我那瞬间的杀气，真的让人胆颤心惊。倘若像他本人所期望的那样，能够继续只需要摇调酒杯就好，那么多半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吧。但是，毕竟时势如此，而舞台又正是池袋这个地方。唯一能够坦白承认的就是，我绝对不希望桐山先生变成敌人。

当然，对于认真型女孩也有必要保持警戒。虽说昨日之敌是今日之友，不过，这么简单就能结交朋友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得费上这么一番功夫了。因为彼此都是吸血鬼，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跟她打好关系。可是，所谓的思想家、社会运动者、恐怖分子之类的人种，基本上都是无法沟通的。只能祈祷她还懂得用理性来判断事物了。芹泽小姐的逃亡计画看来会由她主导，但是我一度差点就死在她手上哪～究竟会变得怎样呢？

不论如何，今后的发展都让我雀跃不已呢！

也敬请您期待接下来的故事！

关于自己的妹妹——神谷三夜——我记得的事并不怎么多。

那个「事件」发生时，我还只是小学低年级学生，那家伙更甚至还在读幼稚园。既然都过了二十多年，记忆其实早已风化，不论多么难以忘怀的记忆都不例外。毕竟我也过著应该可以用「波涛汹涌」来形容的人生，所以风化速度变得更快，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她说话时喜欢把语尾拖长。

「哥哥，吃饭了喔～」

「我讨厌这个～」

「哥哥，帮我吃～」

「我喜欢那个～」

「哥哥，拿那个给我～」

「啊哈哈，好好玩～」

她经常杀害昆虫。

把清洁剂倒进蚂蚁窝、扯断蝉的手脚跟翅膀后，将它丢进鲤鱼池。

「啊哈哈，好好玩～」

「虽然随便杀害活著的东西是不对的，可是就是因为没有意义才更好玩呢～」

「……呜哇，哥哥对不起，下次不敢了，不要再捏了啦～」

她刚进幼稚园不久就提出了一个救济贫困儿童的慈善事业企划。这个企划获得超乎预期的成功，募集到了金额对小孩来说过于庞大的善款。

「哥哥，这样子就有很多不幸的小孩可以得救了呢。因为我分不出来不幸的小孩跟一般小孩有什么差别，所以要怎么做就交给别人去处理啰。你问别人要找谁？我也不知道，总之交给大人就好了吧～像是这种事情，只要交给大人就没问题了啦。应该吧，啊哈哈。」

她同时还是个有事没事就会哭的人。

「哥哥，这个故事好悲伤喔～大象们都很聪明，可是却有人想喂它们吃有毒的饲料，真让人伤心～要是能够不喂饲料，或者是让大象不吃就好了说。呜哇～呜哇～」

「这个故事也很让人难过呢，哥哥。猫咪竟然哭了一百万次，一定是非常伤心的关系吧。我们在活著的时候应该也哭不到一百万次吧。想到居然会有这么让人难过的事，连我都想哭了呢～呜哇～呜哇～」

——她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妹妹。

话虽如此，但我也没料到她竟然会是个狠心杀害父母后又逃亡了将近二十年的人。即使她当时是因为渴望鲜血而失控，依然没有改变我的这个印象。

眼角有点下垂，总是看著眼前以外的某处，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跟绫濑泉非常相似。

泉小姐是动作灵巧的小鸟，能够自在地穿梭于树木之间，对于来袭的天敌也能轻易避开，不管是羽毛的颜色或飞翔的姿态都让人忍不住看得入迷。

三夜则是蒲公英的冠毛，在风的吹送下无所适从地飞扬，以为总算落地时却随即又飞往某处，轻飘飘地难以捉摸。

共通点是两者都很适合天空，感觉彷佛能够一直飞行下去。

逐渐风化的记忆，最后会变得只留下核心的部分。

留给我的核心是义务感。

帮妹妹收拾烂摊子是身为兄长的工作。这是连小孩都能理解的简单道理。

†

「原来诚一郎先生怀有如此老派的心态，让我相当意外呢。」

听完关于神谷三夜小姐的事后，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我认为，『家人要为其他家人的所作所为负责』之类的想法已经落伍了。这种思想，在这年头可是流行不起来的喔。」

「不是流不流行的问题吧。」

诚一郎先生一边擦拭洗乾净的酒杯，一边以看似觉得无趣的态度这么说。

「所谓的因缘，就像是紧紧黏著锅底的锅巴一样。虽然即使直接继续使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一旦发现就是会让人十分在意。」

「就是说啊。既然要用的话，还是会想用乾乾净净的锅子呢。」

「我并不打算把一辈子都用来追查那家伙的下落。我也得生活，没那么多闲功夫去做赚不了钱的事。」

不过，一旦有机会就会立即采取行动——诚一郎先生的言下之意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是这次也好，上一次也好，要打比方的话，可能就类似鮟鱇鱼或食虫植物之类的吧。只要在池袋当猎人，最重要的猎物迟早会自己送上门。诚一郎先生是那种守株待兔的类型呢。

现在的时间是半夜一点。今天是酒吧久违的上班日，营业时间刚结束不久。

诚一郎先生正在擦拭洗好的酒杯。我则是坐在吧台前，享用著今天努力工作一整天的奖赏，香甜的咖啡欧蕾。

「不论如何，我妹的事都是不能忽视的。」

诚一郎先生以像是在说服他自己的语气低声这么说。

「毕竟这是认真型女孩提出的条件，为了获得联盟协助，大概是没办法拒绝的吧。」

「跟这次事件有所关连，对诚一郎先生您有好处吗？」

「对于受了不少照顾的后辈，可以还清欠她的人情。我想光是这样就很够了吧。」

「我倒是觉得不太划算呢。相对于付出的劳力，回报实在太少了。一旦有什么差错，这个国家所有的公权力就都会变成敌人喔？」

「优也搞不好会气疯吧。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跟那家伙就是这样，有时是他利用我，有时则是我利用他。不久前才被他搞得焦头烂额，就算这次立场调换过来，他也说不出什么怨言吧。」

「跟联盟合作也让我相当在意。即使只是暂时的，不过还是会惹很多人觉得不高兴吧？即使说是单打独斗，不过，猎人毕竟还是有纵向、横向的交流吧？倘若桐山先生知道这次的事，他会怎么说？」

「什么都不会说。跟我不一样，他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原来您还是有多管闲事的自觉呢。」

我鼓起了腮帮子。

诚一郎先生瞄了我一眼。

「你不喜欢这样吗？」

「当然不喜欢了。关于相挺芹泽春香小姐的事，我始终抱持反对态度。因为是帮诚一郎先生的忙，所以我才愿意协助，如果可能的话，其实我很想撒手不管这件事呢。」

「我需要你的协助。」

「虽然这句话非常让我心动，不过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相较于风险，好处太少的工作，我无法苟同。」

「我说真，虽说你是恩人的女儿，但是我俩素昧平生，而且你还不是普通的吸血鬼，选择挺你的决定，对我来说有超出风险的好处吗？」

哎呀，说得真好。

对于诚一郎先生这段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呢。所谓自讨苦吃就是这么回事。

我于是开口谈起其他话题。

「因为获得了全世界最可爱的搭档，所以我觉得好处多到不行！难道诚一郎先生不认为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生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暂时保留答覆。……总之，对芹泽春香伸出援手，跟联盟合作，这是既定路线。我也不认为好处会像你说的那么少。如果你不愿意帮忙的话，我就只能靠自己搞定了。」

「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坏心眼了吧。」

「不好意思。但是，我果然还是不想对这件事收手，再次拜托你，可以帮我的忙吗？」

「当然，我任何时候都站在诚一郎先生您这边。」

哎，所谓的确认作业就是这么回事吧。

因为我也早就彻底了解，不管说得再多，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即使明知如此，还是会想要抱怨一两句，也会想试著再挣扎一下。

「换个话题。」

擦完杯子，开始研磨水果刀的诚一郎先生对我提出询问。

「你之前就知道春香这个人吗？」

「是的，曾经从母亲口中听过关于她的事。当然不曾跟她见过面喔，毕竟我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

「泉小姐是怎么说的？」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最有可能在经历大难后还能活下来的人物——母亲她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果然，跟我的印象一样。」

「虽然她似乎喜欢过诚一郎，不过终究还是没能从我这边把他睡走呢，啊哈哈哈——母亲她也笑著说过这种话。」

「不予置评。」

诚一郎先生面不改色地带过这个话题。

我也跟著转了话锋。

「芹泽春香小姐的安全不会有问题吧？」

「只要她还躲在那间安全屋里，应该就不会有事。她很懂得该如何巧妙周旋，虽然嘴上会抱怨无聊，不过多半还是会乖乖地躲著吧。我们也得趁这段期间做好准备。虽然基本上还是得看联盟的动向就是了。」

「希望认真型女孩能够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她会的。能够在那个年纪就拥有那种地位，想必相当优秀，何况，对她来说应该也不是桩坏交易。毕竟她不像是那种无法沟通的食古不化之人，可以怀有某种程度的期待吧。考虑到万一的情况，还是需要先设下保险就是。」

「认真型女孩跟诚一郎先生的妹妹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大概是在联盟内部对立之类的吧，这部分应该不需要太过在意。认真型女孩好像也不知道我妹人在哪里，有必要让我开始『工作』的时机，应该还会更晚一点吧。」

「考虑得越多就越觉得风险很高呢。不确定要素实在太多了。虽然您说会设下保险，但也还是有个限度吧。这件事，看来还是应该找个适当时机收手会比较好——」

就在这个时候。

诚一郎先生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我。嗯，现在可以讲电话，有什么急事吗？这样啊，我知道了——」

经过简短的交谈后，诚一郎先生结束了通话。

「哪位打来的？」

「优也。我出去一下。」

「在这个时间？」

「因为事情紧急的关系。」

哎呀。

虽然我可以理解多半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这样轻易外出真的好吗？或者是，那件事重要到让诚一郎先生明知如此却还是不得不出门的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

诚一郎先生的手机又有来电。

「——是我。嗯，这样啊——」

诚一郎先生讲电话时的表情十分苦涩，「知道啦，答应你的任性要求就是了。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负责喔，因为这是没有必要的风险。」以感到无奈的态度切断了通话。

「这次是哪位？」

「春香。她说无聊到快死了，要我去陪她喝酒。」

「现在？」

「就是现在。虽然蠢到极点，但是，如果她在这时按捺不住的话就什么都完了。要是只有那家伙自己挂掉也就算了，问题是有可能延烧到跟她扯上关系的我这边来。适时放松也的确是有必要的，所以只能奉陪了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稍微想了一下后做出提议。

「那边就由我去吧？」

「你吗？自己一个人？」

「诚一郎先生还有紧急的事要处理吧？如果只是要听人诉苦的话，我也办得到。何况应该也有女生之间才比较容易开口的话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面对绝大多数状况，我都有办法自保。因为已经尝过一次苦头，所以会更加慎重。越是这种时候，当然就越是得为诚一郎先生尽一份心力吧。」

「…………」

诚一郎先生嘴唇紧闭，思考了一小段时间。

「好吧，春香那边就交给你了。你知道摆脱追踪的方法吧？」

「诚一郎先生之前教过了，没问题。」

「有什么状况的话就要立刻跟我联络，不可以忘记喔？一察觉有危险就得马上逃走。绝对不要想靠自己一个人搞定。」

「因为我形影不离地带著从诚一郎先生手上拜领的怀表，所以，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会有事吧。」

「可别太过相信我喔？上次就只是运气好而已。跟对应危险比起来，设法避免遭遇危险要来得重要太多了，不要忘记这件事。」

……那么，又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发展。

我还以为总算建立了搭档关系，但是马上就又得分头行动了呢。

虽然两个星期前被认真型女孩摆了一道，不过，这次就算又有什么陷阱，我应该也能顺利突破吧。因为，现在的我跟诚一郎先生之间，已经有了羁绊与信赖关系！因为这就是所谓的爱！只要有爱，什么事都办得到！即使遭遇一些阻碍，也不过只是刚好适合用来让爱情变得更加坚定的考验而已！

跟诚一郎先生在一起，真的不会感到无聊呢。

我敢断言，在自己十四年的人生中，近来这阵子肯定是过得最为刺激的时光。要是这样的乐趣今后也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总之，现在就准备出门吧。其实我个人也有一些想跟芹泽春香小姐谈谈的话题呢。可能的话，最好是在诚一郎先生不在场的情况下。

事情就是这样，充满魅力而又刺激的单独行动，就此开始！

†

真主动提议分头行动，可说正合我意。

因为这次要谈的事不太想让她知道的关系。虽说对于百折不挠而且还十分坚强的那孩子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问题，但是，就连我自己也还不太了解情况。暂时先别让她知道，应该会比较好吧。

现在依然大雪纷飞，我来到绿色大道，招了辆计程车。

人影稀疏的深夜时分，我在目白换搭其他计程车，在高田马场又换了一次，经由早稻田通，往市谷方向移动。目的地是皇国军陆战部队驻屯地内的战胜纪念陆军医院——堪称公安家医的医疗机构。

「哟，诚一郎，来得很快嘛。」

夜间门诊柜台大厅已经熄灯。

正在吸菸区抽菸的速水优也注意到了我，朝著这边挥手。

「让我知道目前的状况。」

我在优也身旁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点起了一根万宝路。

「小真呢？」

「没让她跟来。」

「这样好吗？联盟搞不好会再度发动袭击喔？」

「这种事轮不到你来担心。我们没有疏于提防，所以不会有问题。——先别提这个，那件事是真的吗？皇立感染研究所已经决定解散的消息。」

「真的啊，百分之百属实。」

叼著香菸滤嘴的优也点了头。

「不过，媒体得等到事后处理大致定案之后才会报导就是了。某一天，公安与皇室安全保障会议的监察人员突然造访研究所，发现许多非人道行为与各种渎职行为，以及叛国罪的嫌疑。当天就有敕命颁布，决定研究所立即解散。所内绝大多数职员都被送进看守所，接受全权委任检察官盘问——报导内容应该会是这么回事吧。大概也就只是照抄官方发布的文稿而已。」

「研究所以实绩为后盾，干了不少不可告人的事，这点早就是公开的事实了吧。事到如今才拿这个幌子来砍掉摇钱树，到底是为什么？」

「谁知道那些大头在想什么呢。就算问我爸，他也坚持自己不知情，即使在公安内部，因为这次主导的是其他部门，所以我直到今天才收到情报。」

优也多半在说谎吧。

不过，这时跟他追究也只是白费力气，现在要以尽可能多取得一些情报为优先。

「跟联盟有关的可能性呢？」

「当然有。更不如说，这么认为才比较合理吧。不知道是对权力中枢施加了压力，或者是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不论如何，就是演出了这么一出急转直下的大戏。对于情报战也相当擅长的联盟，总算排除了视为眼中钉的研究所——这样的剧本，应该是最好懂的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会是与认真型女孩不同派系的家伙搞的吗？

或者是连这件事在内，全是基于什么目的而事先安排好的圈套，亦或是声东击西之计……？

「优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跟联盟也有不错的交情吧。」

「我跟联盟？你在说什么啊？」

「我想要的只有情报而已，其他随便怎样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喔，诚一郎。话说回来，你最近是不是瞒著我在做什么？」

「有吗？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

「研究所也不是傻瓜，就是因为以前在政治方面的手腕相当巧妙，所以才能让那些不可告人的事被视若无睹。应该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这边遭到解散的可能性吧。」

「重点就在这里。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接下来要讲的才是正题。研究所那边似乎也事先就知道有监察人员要过去搜索。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监察人员抵达时，研究资料的关键部分都已经遭到删除，而且还慎重地连储存媒体也都砸烂，在网路上也只能找出『好像有什么资料存在过』的痕迹而已。听说根本不可能进行救援。」

「遭到删除的资料内容是什么？」

「毕竟都已经被删掉了，所以无法得知正确内容——」

「血液制剂吗？」

「可能性相当高哪。另外还有无数资料也都被删光了。或许只是为了掩饰主要目标（血液制剂）存在的幌子……比如说，跟心灵物理学有关的资料。」

「…………」

我揉熄了菸，打开了新的一盒菸。

干猎犬这行的，鼻子都得够灵光才行，否则就活不下来。这不是在炫耀，不过我的嗅觉也还算灵敏。偶尔会认真工作一下的直觉，已经帮助我死里逃生了好几次。

这样的直觉，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虽然被视为灵异，但同时也逐渐成为最先进科学的领域。据说绫濑泉曾经投入钻研，与心灵、灵魂有关的学问。

「对我们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

优也边把玩打火机边继续说下去：

「小真的价值变得更高了。血液制剂的事，虽然目前还只有我知道，不过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保持沉默到什么时候。说起来，正是因为听说了血液制剂存在的传闻，于是运用金钱与权力消灭掉研究所——这种剧本也不无可能。即使不是这样，关于小真与她手上的宝物，迟早还是会走漏风声。行动时至少要以这点为前提会比较安全。」

「说得也是，我会多加注意的。」

当然，我绝口不提关于芹泽春香的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另外一个同样拥有血液制剂的炸弹就变成了处理时得要更加慎重的问题。对于研究所的解散与春香，如果要将之视为只是单纯的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围绕著血液制剂的诸多盘算。

六本木事件的来龙去脉。

春香的逃亡，以及她多半没说出口的什么秘密。

联盟的动向，还有大概连皇室已经都拖下水的政府高层幕后操盘手——越想越是错综复杂。现在的情报还太少了。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真正的正题了。」

优也把香菸塞进随身菸蒂盒，站了起来。

「走吧，你既有权利目睹，而且也有目睹的义务。」

「…………」

我也默默地站起身。

之所以选择在深夜冒险行动，当然是有理由的。

我现在就要去面对刻意不带真来到这里的真正理由。

「老实说，我自己也还没办法相信。」

优也边走进电梯边小声这么说：

「直到现实摊在眼前为止都一直认定只是误报哪，就跟你一样。虽然还是比不上你，不过我也觉得自己对那个人相当熟悉，不认为会这么容易就死掉。」

刷了公安特制的ID卡，经过指纹认证跟网膜认证之后，我们前往不为一般大众所知的地下楼层——公安的特别研究室。主要用途包括吸血鬼的研究、对吸血鬼用装备的研发，以及囚禁在不能对外界公开的事件中捕获的吸血鬼等等。

相对于虽然有官方认可，但主要还是靠民间资金运作的皇立感染研究所，这边则是纯度百分之百的官方机构。话虽如此，不过这个机构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出于好奇心而擅自闯入者，名字隔天就会出现在失踪者名单上，而且永远找不到尸体。

之后，我们又接连通过了数量多到让人觉得烦的保全措施，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停尸间——以位于医院地下的设施而言倒是相当贴切。

「诚一郎，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份顾虑是多余的。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已经看习惯尸体了。」

「我认为问题不是这个喔。」

门打开了。

在四周全是混凝土的无趣房间正中央，孤独地安放著「那个」。

硬铝合金制的棺材。因为上盖没盖上，所以可以清楚看见里面装著什么。

里面装著一个人。

不，原本是人的东西——这应该是更为贴切的说法吧。如果优也所说属实，亦或是我的眼睛还能正常辨识事物，一丝不挂躺在棺材中的「那个」，无庸置疑有著人类的外形，而我也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明显是尸体，无法认为那具肉体内的血液还在流动。

然后，最最重要的是……

那具尸体究竟是什么人，我非常清楚。

「绫濑泉。」

优也来到站在棺材前的我身边，开口这么说：

「从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什么改变呢。虽然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多快四十了，但是，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还只有二十多岁。冻龄能冻到这个地步，已经有点不像人类了哪。」

这点我同样很清楚。

曾经发生过多次关系的前女友，肌肤紧致到几乎只能认为还不到二十岁的地步。更不如说，相隔这么久才终于再次见到她之后，甚至让我产生「变老不少了哪」的感想。

「在你眼中看来觉得怎么样？虽然各式各样资料都显示她就是绫濑泉，不过，比起资料，我还是更重视活人的感觉。想要跟你确认一下。」

「的确是泉小姐。」

我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我认为自己十分冷静，但嘴唇就是不停颤抖，没办法好好地发出声音。

「虽然已经很久没跟她见面了，但是我不可能认错。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次见到她就是了。」

「是吗？这样一来，连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消失了哪。如果只是非常相似的另外一个人就好了。」

「在哪里找到她的？」

「皇立感染研究所。据说是在泉教授的房间里发现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毫发无伤。既没有任何外伤也找不到内伤，应该不是杀人事件吧。」

「这样啊。」

我想不到自己还能说什么。

要怎么告诉真呢……说起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对，在这之前，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我看到的真的是现实吗？

「——那么……」

优也打破了沉默。

「从现在开始，还要再进入正题中的正题。」

「还有比这个要来得更深入的正题啊？」

「就是有喔。其实泉教授还没死。」

「…………」

我以为自己会吓得停止呼吸。

放轻松，保持冷静。现在即使慌张失措也没有任何好处。

「你的意思是，她还活著？」

「不，这么说也不对。」

「那到底怎么说才对？」

「怎么说都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公安（我们）也很头大。」

优也把手伸进怀里，随即退了出来。他大概是在下意识中想要拿香菸吧。虽然在「不会轻易动摇」这点上，优也的实力不下于我，不过，就算是他，现在似乎也还是无法保持冷静的样子。非得要亲口说出连自己都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语时，人就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既没有脉搏也没有脑波，体温跟这个房间的温度一样是摄氏十八度。早就超过了人类还能生存的极限。从一般常识来思考的话，怎么想都是完美的冻死。根据参数研判，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么回事了吧。没有可以提出异议的余地啊。」

「问题是，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细胞还是在活动啊。虽然只是非常细微的活动，不过，生命活动就是没有完全停止。虽说只是『地球因为地壳变动而移动了几公分』这种程度的小事，但是，零与一之间就是有著无法超越的高墙。相关各界的专家也伤透了脑筋，一直喊著不可能。」

「拜托你说得简单一点，结果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最接近的解释，大概是『进入了不需要冰起来的冷冻睡眠状态』吧。不过，凭现代的技术，没有能够让这个身体复原的方法。虽然就我们看来跟死了没两样，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把她直接送往火葬场哪。」

「…………」

「诚一郎，你现在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哪。我也有同感。」

优也再次把手伸进怀中。

虽然这个区域怎么想都是禁菸区，不过他还是以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拿出了菸，将之点燃。

「我们所知道或许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的生物。既是已知也是未知的存在；既是存在于现实之中的威胁，却又没有现实感的事物。以现代的研究无法加以说明，现代人类面临的最强大威胁——」

「你想说泉小姐是吸血鬼吗？」

「如果还有其他解释的话，拜托你务必让我知道。这样一来我写起报告书也会轻松不少。」

「……」

我无言以对。

我也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了菸。面对这类场合，吸菸者多少可以轻松一点。能够在紧要关头临时逃避一下现实，正是以健康为代价换来的少数特权之一。

†

多次换搭计程车，绕了一次又一次的远路之后，总算抵达了目的地。诚一郎先生名下的安全屋，芹泽春香小姐的藏身之处。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麻烦呢。虽然以直线距离来说并没有多远，不过，有必要留意是否遭到跟踪时，成本就顿时提高许多。哎，因为我首度造访诚一郎先生的酒吧时也是像这样沿路警戒，所以这种经验并不是第一次就是了。

「是小真你啊～」

透过萤幕确认访客是我之后，芹泽春香小姐明显表现出失望的样子。

「可能的话，我还是比较想跟学长亲密地喝个痛快的说～今天的搭讪也失败了啊……」

「您对于来客是我感到不满吗？」

「不不不，还是非常欢迎喔。就只是对于不能举杯共饮感到遗憾而已。来来，请进来吧。」

屋内还是老样子。

更不如说，明显有所恶化，我是指凌乱的程度。酒瓶、空罐子、食物的包装袋……已经快要没有可以踩的地方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春香小姐随便把垃圾推开，在木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一边将烧酒倒进杯子里，一边开口辩解。

「因为学长交代，叫我不要走出房子半步。他还要我像死人一样屏息静气，别说是外出，就连倒垃圾都不需要——哎呀，其实我也觉得现在这种状况有点不像话，但是又不能违背学长的严厉告知。」

「您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整理吧？就算不能丢垃圾，还是可以好好整理乾净的喔。换成我的话，至少还会把垃圾先拿到厨房去稍微冲洗一下，然后集中到某处。」

「啊哈哈，被你看穿了喔。对不起，虽然我很受欢迎，不过女子力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都是零。与其说是女子力，不如说是各方面的生活能力吧。」

「任谁都看得出来。虽然我的经验值并不多，但是有著足以弥补的优秀洞察力。」

我也同样在地板上盘腿坐下。

这时当然是「刻意」采取盘坐的。想推心置腹谈话时，首先就是要让视线与对方同高，这是人生的基本原则喔。微微露出内裤也是有意为之的喔。反正，在这个时候，装出自己没有戒心的样子也几乎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小真你要喝什么？说是这么说，不过其实也只有瓶装水而已。」

「不，请拿酒给我。难得有这种不用担心会被诚一郎先生看到的状况，能喝的时候就得多喝点。」

「哇喔，你这孩子真懂事！」

春香小姐在我的杯子里斟满了烧酒。

她看来非常高兴的样子。似乎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打从心底喜欢喝酒。

「虽然只是推测，不过，春香小姐您应该是——」

「嗯嗯，你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呢？」

「绝对会因为酒而失败的那种人吧。」

「啊哈哈，果然被你看穿了吗？」

「这么懒惰的人，不可能不会失败。冲进洗手间呕吐，或者是被一起喝酒的人扶著离开的事，应该都是家常便饭吧。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男性住处床上之类的状况，想必也不只一两次。」

「你这是从泉教授那边听来的吗？还是神谷学长告诉你的？」

「不，纯粹只是推理而已。」

我举起装著烧酒的杯子。

哎呀，一不小心就把整杯酒都喝光了。春香小姐看似相当高兴地再次替我倒酒。

「你喝得相当豪迈呢。来来，多喝点多喝点。」

虽然我几乎没有喝酒的经验，不过，就遗传而言，我对酒具有相当高的耐性。不可能只因为这种程度的酒精就喝醉，所以能够放心喝酒。

「不只限于酒而已，春香小姐的失败，其实全都在计算之中吧。我的意思并不是您刻意让自己失败，而是说能够自然而然地掌握住得失之间的分寸。」

「哦，来自年轻人的评价吗？请务必让我洗耳恭听。」

「再怎么说，春香小姐都非常诱人。敞开的胸口、穠纤合度的腰身与臀部。明明不太注重养生，肌肤却水嫩而又有光泽——再加上若无其事透露出似乎有机可趁感觉的言行。是啊是啊，我非常了解喔，男人都不会讨厌像春香小姐您这种类型的人。您是会让男性产生『那家伙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非得为她做些什么不可』之类的想法的人。话虽如此，但是，在有必要的时候，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能变成大美女——想必有不少人就因为这样而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吧。」

「评价太过贴切，吓到我了哪。你今年真的才十四岁吗？」

「虽然人生的实战经验还不是很充分，不过已经累积了大量资料的缘故。只要有资料，接下来就是看分析的正确与否了。分析的正确程度会受到才能所影响。」

「唔～嗯……我很欣赏你！像这样有话直说的个性，我并不讨厌喔。来来来，喝吧喝吧。不知道是不是学长的兴趣，总之这里储藏了相当多的酒哪。」

春香小姐又帮我倒了一杯酒，然后也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了。

该怎么说呢，果然还是不能对这位女性掉以轻心。她可以说是那种「能够蛊惑人心」的人物呢。既是男性之敌也是女人之敌。即使变成敌方也还是无法打从心底讨厌，也就是说，几乎已经可以视为敌人了。

这类型的人，有时能够完成相当惊人的功业呢。代表性的范例，应该就是战国时代一度称霸的丰臣秀吉吧。受到喜爱的人物总是特别难应付。虽然春香小姐是妨碍我跟诚一郎先生享受蜜月生活的人，不过我觉得自己似乎会对她有好感。

「哎呀～！真是愉快啊！」

虽然酒过三巡，也聊了不少，春香小姐却越来越兴奋。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就算是让人厌烦的逃亡生活，只要有这样的奖赏，感觉好像不管几年都撑得过去的样子。来来，喝吧，让我们尽情喝个痛快吧！」

这可真是……

虽然还是无法与我相比，不过这个人的肝也相当厉害呢。以这么快的步调喝酒却还能跟得上的人，相信应该不会太多才是……喝到现在，许多人想必早已醉得不醒人事了吧。

「总之，小真你真的是个豪爽的人。该说你是说起话来毫不掩饰呢，还是无懈可击呢。因为讲的合情合理，所以让人无法反驳，而且又远比一般人要可爱太多，更让人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非常讨厌你的人一定也不少吧。」

「既年轻又可爱，而且还很聪明。像我这样的人物，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难免遭人嫉妒。就跟呼吸时难免会吸进灰尘一样，没那么多精神去在意这种事呢。」

「我懂我懂。我也是这样，站在我这边的人就是会全力相挺，与我为敌的人也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哎呀～竟然第一次一起喝酒就能聊到这么深入的地步，果然不愧是泉教授的女儿呢。」

循规蹈矩的酒宴时光快乐地流逝。

话虽如此，但时间终究是有限的。

虽然我也不讨厌彼此若无其事地打探对方心思之类的状况，不过难得有机会跟春香小姐独处，差不多该是可以抄一下捷径的时候了吧。

「春香小姐，我想跟您谈谈比较认真的话题。」

「请说请说，不管什么都尽量说吧。」

「其实我是吸血鬼，而且还是母亲绫濑泉的复制人。我想您也应该已经多少察觉到了吧。」

「唔哇～」

春香小姐睁圆了眼睛。

发自真心的反应跟演技，大概各占一半吧。不过其中并不包含恶意。

「你还真是毫不掩饰呢。这方面跟泉教授真的一模一样。」

「哎，因为我是复制人。虽然不可能成为完全相同的个体，不过，在我身上会看到绫濑泉的影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件事，神谷学长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吧，可是，我迟早会告诉诚一郎先生。」

「哼嗯～」

春香小姐喝了一小口烧酒。就算是她，一时之间大概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吧。

「小真，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并没有太深的含意，就只是坦诚相告而已。对我来说，最优先事项是表现出自己足以胜任诚一郎先生的搭档，也就是成为他的助力，为他分忧解劳，有时则不惜违背他的想法也要做出对他有利的事——为了这个目的，我认为有必要让您知道。」

「这么做未免太冒险了吧？」

「反正我本来就过著命悬一线的人生，事到如今，这种程度也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了。而且，就我来说，我也打算把一切资源都投入最有可能成功的选项。」

「……真的一模一样呢，这种特质。虽然看起来像是乱搞一通，不过却总是能掌握微妙的平衡。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这个缘故吧。」

春香小姐说到这里，把酒杯放到地板上。

她注视著我。即使受到酒精影响，眼镜后方的瞳孔之中依然有著知性的光辉。

「老实说，我多少预料到了喔。虽然泉教授的研究太过多样化，即使是担任她助手的研究员也搞不太清楚全貌——不过，一旦看到答案之后就有了『啊，原来如此，她的目标就是这个吧』，感到可以接受了哪。」

「您的意思是，看到我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了？」

「心里大致有个底了。话说回来，这条路感觉危机四伏啊……到底从几年前就已经有这样的构想啦？」

「就危机四伏这点来说，您选择的道路也相当严苛吧。」

「小真，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的理由吗？」

「这个嘛，哎，大概知道。幸好母亲似乎并不打算只把我培养成一个方便好用的道具。她有她自己的一套，而我也有我自己的一套方法，各自设法追求成功。当然，非得等到底牌掀开才能知道结果究竟如何就是了。」

「你真的很强悍呢。」

春香小姐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当然的吧，要是弱小就没办法活到现在了啊。更何况我的出身也非比寻常，如果不够强、不够聪明的话，就连想要出外见见世面都无能为力。多亏我在自己还足不出户（实际上该说是遭到囚禁）的时代，在能够做到的范围内运用各式各样方式力求精进，所以才总算能有今天的我。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生，多多少少都有著类似的一面吧？

「哎，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认为已经谈到了一个段落，于是改变话题。

「因为我这边怎么说都算是揭露了一些资讯，春香小姐，您要不要也透露些什么呢？不妨试著坦白说出内心话？」

「讨厌啦，我哪有什么需要这样正经八百来说的事呢。」

春香小姐随便摆了摆手，再次拿起酒杯。

「我就只是个跟外表印象一样的人，因为不小心喜欢上的同事变成了吸血鬼，只好不顾一切地逃离研究所，顺便偷偷带走一些血液制剂的无趣女人而已。真的是喔～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很糟糕，做事缺乏计画……」

「那么，您是说自己没有丝毫隐瞒？」

「当然啰。毕竟我现在是这种立场，能说的全都跟神谷学长说啦。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算原本有机会得救的也无法得救了吧。」

「不过，您还是有著没有说出口的事呢。例如，肚子里的小宝宝。」

「……哎呀呀。」

春香小姐以手掌贴著额头。

「你看出来了啊。虽然还只有三个月就是了。」

「只要多注意一些小动作、肌肤的颜色等等就能分辨得出来。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体型呢。荷尔蒙平衡有所变化，看得出整体逐渐变得圆润。」

「就连我自己都是听别人说了之后才注意到的喔……更不如说，小真，你真的才十四岁吗？就算有著跟泉教授一样的遗传基因，观察力还是太高了点吧？」

「我想，母亲她在跟我相仿的年纪时，多半已经更为敏锐了喔。因为，她的人生体验想必比我要来得更加丰富许多才是。」

「这可真是，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春香小姐带著苦笑摇摇头。

「我之所以没提起自己怀孕的事，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喔。毕竟是个人隐私，更重要的是找不到适合说的时机。如果今晚来的人不是小真你而是神谷学长的话，这时已经让他知道的可能性，我想应该非常高吧。」

「倘若肚子里有宝宝，非常有可能导致您的逃亡计画出现差错。」

「你说得没错。不过，因为我认为大概得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实际感受到影响，所以还是认为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就跟学长说。而且——」

「而且？」

「你想想，学长他总是对人相当好吧？」

春香小姐轻笑两声，用手指蹭了蹭人中。

「要是他知道我怀孕，大概就会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退了吧。虽然这种话由害他陷入现在这种麻烦局面的我来说未免有点那个，不过，当状况真的危险到不行，已经别无选择的时候，要是他没办法舍弃我，那就伤脑筋了。可是，如果连怀孕的事都告诉他的话，学长多半就会无法掌握应当舍弃我的时机。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见到这种状况发生。」

……喔喔。

这该说是令人意外还是什么呢。

我没有料想到春香小姐竟然会说出这么体贴他人的话。看起来也不像是装的，或许我应该考虑重新看待她。

「春香小姐。」

「怎么啦？」

「您是个好人呢。」

「就是说啊～真的是这样喔～小真，你现在了解了吗？」

「感觉可以跟您当朋友。」

「虽然年纪有点差距，不过，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我非常乐意。」

我们举起酒杯，轻轻互碰。

叮——深夜的住宅大楼中，响起了玻璃碰撞的廉价声响。

「就我而言，现在也暂时放心了。因为现在知道，春香小姐本质上并不是诚一郎先生的敌人。」

「我哪有可能与学长为敌啊，虽然还是给他添了麻烦。」

「真的是呢。虽然多少遭遇到了一些阻碍，但总算顺利地开始与诚一郎先生过起了同居生活，结果却马上又碰到这种事。我本来还希望能够再多享受一些单纯的蜜月时光，拜您之赐，现在全都泡汤了。」

「单是你跟学长两个人同居的事实，对我来说就是惊天动地的消息了……对了，小真，你没跟学长说吗？」

「您指的是什么？」

「我怀孕的事。」

「没跟诚一郎先生提过喔。我的看法和春香小姐您一样，认为目前先暂时保密也应该不会造成问题。诚一郎先生本来就已经背负起了相当多的事物，我不想再让他承受更多负担。」

「谢啦。拜托你再继续保密一段时间。我自己会找个适当的时机亲口告诉他。」

「那么，这个是不是也该继续保密呢？关于您是吸血鬼的事。」

「……」

春香小姐的笑容僵住了。

虽然春香小姐总是带著有点慵懒，彷佛在海中随波逐流的昆布般氛围，不过现在却散发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般，蓄势待发的气势。

「——不是不是，小真你在说什么啊。」

「想要瞒混过去是不可能的喔。毕竟我自己就是吸血鬼，关于这方面，更是只要从动作、肌肤色泽之类的就可以看得出来呢。除了这些之外也还有不少状况证据。例如跟身为吸血鬼的恋人一起逃亡，逃走时还带走了血液制剂等，以普通人类来说，背负了太多不必要的风险。如果您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要不要检查看看呢？」

「……这可真是。」

春香小姐大力抓了抓头，发出「唔～」的低吟。

「真是伤脑筋呢。照常理来说，头脑太过灵光的人，往往都没办法长命就是了。看这个样子，或许会变成不能轻易让小真你离开这里之类的情况喔……？」

春香小姐露出狰狞的笑容。

好啦，到现在为止都还不出我的预期。看准内心破绽而发动的奇袭获得了成功，目前可说是我居于上风吧。不过，对手是负伤的野兽，对于穷鼠啮猫的一击，看是要抵挡、闪避或是抢先加以封锁，我自己一开始承受的风险，现在可以获得回报了。

在没有诚一郎先生的状况下，凭自己一个人来处理的工作。

因为之前已经有过一次难堪的失败，希望这次能够洗刷污名。

看来，今晚会相当漫长。

†

我选择用走路方式回家。

跟优也道别，离开市谷的战胜纪念陆军医院后，我踏进早稻田通。

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半夜三点，雪下得比先前更大，随处可见堆积起来的白色雪块。毕竟是这样的天气、这个时间，即使说街上空无一人也不为过。换成其他时候，喝得醉醺醺的学生们大呼小叫的光景也毫不罕见就是了。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边走边试著整理混乱的思绪。

向我求助的六本木事件关键人物芹泽春香。

她所带出来的血液制剂，以及多半曾经追捕她的皇立感染研究所突然被迫解散之事。

遭到删除的资料。心灵物理学。

无法明确判断究竟还活著或是已死的绫濑泉。

吸血鬼。绫濑真。虽然亲子都是吸血鬼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要视为纯粹只是偶然，会不会过于牵强？或者真的就只是我想太多了？

情报不足。不管是任何时代都唯有正确的情报才能够照得出未来。就这个含意来说，现在的我，几乎就跟光溜溜地在深海里游泳没两样。

不论如何，现在都没有多少马上就能做的事。而且，派到春香那边去的真，现在的状况也让我在意。

明明会在意，为什么还要用走的？

既没有拦计程车，更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打？

（…………）

风雪越来越强了。

带著黏性的雪，水平打在我脸上。

我没有闭上眼睛，甚至没有眨眼。不，其实是无法眨眼。

猎犬有著相当灵光的鼻子，有时甚至能够发挥出超越人类智慧的直觉。这份直觉，让我像现在这样迈出脚步。

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这个就连精力过剩的学生都不会想出门的夜晚、在这个就连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都像死人般屏息静气的夜晚，我看到了一个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女人。从帽子到围巾，以至于大衣、鞋子，全都是宛如乌鸦羽毛般的漆黑。

人影从对面朝我走来。她的脚步完全没有受到雪的影响，走得非常流畅。在长长的帽檐掩盖之下，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嘴唇。宛如鲜血般艳红的嘴唇。

背脊窜过彷佛无数毛毛虫正在上面爬动的恶寒。

胜过预感，甚至胜过直觉的确信感。这家伙是、这女人是——

「哥哥，好久不见了。」

彼此错身而过之际。

女人的艳红嘴唇吐露出这句话。那个声音听来是个已经成年的女性，虽然没听过但却知道的声音。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我在转身同时从大衣中掏出手枪——格洛克17——没有刻意瞄准，纯粹为了牵制兼压制而开枪。碰、碰、碰。枪声在暗夜中回响。

眼前不见女性身影，子弹全都落了空。

我随即往后跳开。黑影宛如疾风一般，切裂白色雪景的黑暗色块。

一击。

二击。

第三击就让我无法完全避开，女性挥出的手，打飞了我的格洛克——

「……！？」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遭到打飞的只有格洛克的枪身部分，枪把依然握在我的手中。

竟然就这样砍断了？只凭徒手？

瞬间的破绽，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致命。失去平衡的我，被满是雪的柏油路绊了一下。话虽如此，但真的就只是一瞬间的事，一般来说，我能够在不会露出破绽的情况下重整态势。

然而，对手也非比寻常。我的腹部受到冲击，一股电击从脊椎直冲延脑。如果是一般人，在这个时点就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吧。即使是我也会受到足以致命的影响。虽然我总算还能抓住差点飞走的意识，但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膝盖已经跪在地上，觉得身体彷佛变得不再属于自己。即使想发出声音也只能让舌头抖动而已。本应已经抓住的意识，宛如断了线的气球般越飞越远。

「真是急性子呢～我明明就只是来跟哥哥你说些话而已的。」

女性的声音从上方降了下来。

不知何时，我已经倒在柏油路上，感受著雪的冰冷。

我逼著颤抖的舌头勉强挤出声音。

「三夜，吗……？」

「是啊，就是三夜喔～」

天真无邪的肯定答覆，是我最后听到的话语。

视野越变越暗，我的记忆到此应声中断——

第二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在此为您献上《虽然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我，但是我有自信爱上你》，简称《确爱》的第二集。

成为作家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十二年，我撰写的小说都有个共通点。

那就是——

「以『尽可能把女生写得更可爱一些』视为评估价值的最高标准」。

虽然《确爱》也不例外，不过，这次我还一并进行了作家生涯中首度的尝试——

「确实地把主角写得相当帅气」。

如果有人想说「轻小说的主角很帅气，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的确是这样没错，而我也认为，对于过往作品的主角，自己也都确实地写得相当帅气才是。不过，像这样边写小说边扪心自问「所谓的帅气，说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的经验，我也期待神谷诚一郎这个角色能够成为上述主题的一个解答。

虽说终究或许还是对于铃木大辅个人而言的解答，不过，解答是否能够获得阅读者认同，依然得看作者的笔力。倘若能够让您从位于价值标准顶点的绫濑真身上获得乐趣的同时，对于神谷诚一郎这个角色也能感受到乐趣，将是身为作者的无上荣耀。

†

附带一提，在十二年的作家生涯中，这次拖稿的严重程度也是足以列进前三名的水准。借后记处向诸多有关人士鞠躬致歉。下一集预定在四个月后的二零一八年七月推出，因为时程上比这次稍微多了些余裕，所以应该不会再把截稿时间拖得那么长吧。一方面在此祈祷有读者愿意相信并且等待第三集上市，同时也期待下一集还能再次与您见面。

二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二卷 插图